搬进新家的那晚,安琪和我们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心事。
在这之前我大概猜到了安琪的感受,不过听她直白地说出口还是让我的心情有些压抑。因为担心将安琪牵扯进来,我和黛西都默契地没有将事情的具体情况告诉她;而步泛和洛克又不将她当作关键人物,几乎从来不愿意在她在场的时候商讨正事。事发之后,前去通知她的人自然而然没有告诉她事情真相的义务,在安琪看来,这只是同先前落日镇如出一辙的人祸。
同伴遭到屠杀,自己重要的朋友还被当了枪使,我们之中似乎没有一个人主动告诉了安琪事情的经过,她会感到如此不安也是情有可原的。黛西坐在对面喝着杯子里的热红茶,但我也感觉到她捏着杯把的手有些细微的发颤。我们沉默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下话茬,但安琪似乎发现了我们的窘迫和愧疚,选择凑上来握住了我和黛西放在桌面和腿上的手,温柔地告诉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不应该想这么多,也不应该隐瞒的。”安琪苦笑起来,“结果我自己还是没能扛过自我的猜测和怀疑,明明想要保护大家,却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安琪……”我眼神微动。
黛西咳嗽了两声,我和安琪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她看起来神色有些严肃。
“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这件事情就不简单了。”她说,抬头看向我,“丹尼尔,如果按照安琪所说,这件事和之前落日镇的事如出一辙,那么背后的手笔就只可能是神殿。帕乌尔不知道有关圣女的秘密,迫切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神殿。”
我点了点头。
按照这个逻辑,神殿确实是罪魁祸首。况且帕乌尔因为领土的问题一直不肯退让,边境冲突连连,这样的意外更是一记警告,也能挫挫帕乌尔的锐气。
一举两得之下,还能借着护卫不力的理由光明正大让帕乌尔处决掉所有和护卫队有关的人员,如果按照他们的想法,估计我们的死刑是难免的。但神殿没有料到的是雷格队长从中周旋,用自己的死换了让我们远离帕乌尔的机会,这不仅是让我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更让我们远离了危险的漩涡中心。就算逃脱了死刑,继续留在帕乌尔监牢的我们被不动声色除掉也只是早晚的事,哪怕运气好些恢复了自由身,只要我们还在帕乌尔一天,想要灭口的办法就多得是。
但只要离开了帝都……这样的风险就小了不少。我不敢想帕乌尔有没有将事情的处理结果原封不动地汇报给神殿,如果让神殿知道圣女还活着,我们之后的生活只会更加水深火热。
可是,晚宴意外的罪魁祸首还是神谣。她作为神出鬼没的杀手,如果是这样的话,神谣和神殿的关系也就变得微妙起来了。被雇佣的杀手?利益相同的暂时盟友?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共犯?
这样的猜测让我后背冷汗直冒,黛西慢条斯理地说着和我差不多的猜测,安琪坐在一旁看起来颇为困惑。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用害怕,那双蓝眼睛与我对视,满怀歉意地眨着。
“很大可能这只是神殿的自导自演。况且,丹尼尔你应该还记得,神殿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死的大多都是帕乌尔的军人。”黛西说。
这个话题最终在我们三个人默契的沉默之中结束了,黛西说她需要时间整理有用的线索,安琪要把我们刚刚得到的房间简单布置一下。我也觉得这样的活动对安琪放松心情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便嘱咐了她几句让她有时间的时候多关照一下黛西的情况,我担心她会因为思考对策而废寝忘食。
安琪温柔地朝我笑着,说:“嗯,丹尼尔,你和黛西还愿意接纳惹出了这么大麻烦的我,我也…….一定要做我能做到的事。”
攒下来的钱还绰绰有余,工作就不是短期内要考虑的问题了。安琪的秘密让我们三个人都身心俱疲,我想着是否能做些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就算我有这个打算也做不出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计划。就算如此,至少也要让搬进新家的第一顿正式的晚饭吃得丰盛一些。
我刻意去帝都之外的集市买了些新鲜的食物,除此之外还有一瓶从附近农民那里买来的自家酿的果酒。我将东西全都塞进一个小布包里,然后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安琪。安琪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虽然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想法,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说一定包在她身上。
安琪的手艺很好,在短暂的休整里我们借着酒劲说了很多憋在肚子里的话,内容都没什么营养。但仔细想想,从使团的事以来,我们好像有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轻松地闲聊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在一瞬间几乎天翻地覆,回过头想想,真相又显得遥不可及。醉意上头我有些莫名的悲观,心想这下到底要从哪里开始收集有用的信息。
帝都没有了回去的必要,关于神殿也得到了很多重要的情报。但这些事情像是乱麻一样缠绕着,丝毫看不出突破点在什么地方。
可这件事又不能一直拖下去,我们没时间再过这样漫无目的的生活,眼下只有想办法寻找新的出路,毕竟线索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对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第二天清晨,步泛敲开了我们新家的房门。说实话,我在看见他的那一秒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但仔细想想时间过了这么久,他确实应该有些收获了。
可能是因为我单方面对他有些……所以在对待他的事情上我心里“别这么早就回来”的想法比对情报的渴望还要多一些。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冷漠”,步泛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是吧,丹尼尔!”他夸张地哭喊道,好像是我抛弃了他一样。“我出去这么久你的反应也太平淡了!我还以为你会感动地和我来一个重逢的拥抱呢!真让人伤心……”
我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吐槽,也不能顺着他的话反驳或者继续说下去,那只会让话题一发不可收拾。我清了清嗓子将他拽进房子,黛西从里面的书房走出来,大概是听见了我们的动静。门被我嘭一声关上,步泛几个踉跄差点也把我撞到摔在地面,好在我眼疾手快扶住了门口的墙面,才让这个闹剧没有真的发生。
步泛在看见安琪在场时本能地想要规避话题,但我皱着眉看向他,强硬地把安琪拉进我们的对话之中。
仔细反思过后,我发现我们对安琪确实总是在刻意的忽视。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这却让安琪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不安和迷惘之中。她的命运让她比一般人都要更加神经紧绷,如果我们再只是以“她不用知道”为理由欺骗自己将她排除在外,那就太过分了。
步泛拗不过我,将我们一起喊到客厅坐下。
“洛克呢?”他突然问道。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告诉他洛克在前几天刚和我们分开,说是出任务去了。和洛克的分道扬镳再度提起还是让我有些挥之不去的憋屈,随口说了几句后便匆匆带过。步泛似乎是舒了口气一般拿起桌面的热红茶一饮而尽,随后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记事簿。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佣兵团里打探消息,有些事我觉得不得不快点赶回来告诉你们。”他说,步泛严肃的时候语气会和平时完全不同,这样的情况让我也有些跟着揪心起来。
“小心洛克。”
“洛克?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皱眉。
“前往佣兵团的第一天我就动用了些手段和几个嘴巴大的家伙搞好了关系,情报总是掌握在这些吃得开的人嘴里。”他说,“毕竟我家也算是他们的半个金主,稍微透露了些我的身份之后,他们就对我知无不言了。我从他们那里得知,佣兵团的高层恐怕与‘落星’有关系。”
“什么?”我大声道。
“落星,神谣,当时被我们带回护卫队的那个丫头。”步泛也眉头紧锁,“神殿使团被袭击和她脱不了干系,那件事恐怕……和佣兵团有关。我原本就怀疑我家那几个人恐怕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之前偶尔听到了风声,这一回算是彻底确认了。这个消息我能确保真实性,在得到他们的情报之后我又核对了一段时间,绝对无误。”
“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毕竟和佣兵团有资金往来的是我的熟人,我不太方便大规模调查。”步泛叹了口气,“顺便,我也尝试着问了几个任务做得多的哥们儿,他们都说没有见过你的妹妹。我猜她离开的方向恐怕和我们相反,不然按照道理来说,全大陆到处乱窜的佣兵再怎么样也应该有听说过她的消息才对。不得不说,你妹妹还挺有本事的嘛。”
步泛打趣着,我却丝毫没有关注那个的心思。没有金曜扬的消息……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窟。
“总之抱歉啦,丹尼尔,等这次回去我会继续帮你问问。这次有几个出远门的家伙不在,我想他们说不定会有能用的线索。总之……佣兵团并不简单,而在其中的洛克也不能完全摆脱嫌疑。我知道他和你们是以前的玩伴,但时间过了这么久,说不准他和以前是否还是一样。毕竟人总会变啊,真是伤感的话题……”
步泛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试图安抚我,被我有些烦躁地躲了过去。如果换在以前我肯定也会因为他揣测我的朋友而生气,但此刻我颇为平和。
“我知道了。暂时不用担心他,我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和他走得太近。”我说。
“嗯?”步泛疑惑地眨着眼,“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黛西迅速说道。
安琪听见这个话题时脸又微微低了下去,我心里更是生气,便没好气的说,那家伙从此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步泛对这个结果还挺有兴趣,满脸都写着“乐了,细说”四个大字。但现在哪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咬着嘴角,将拳头紧紧握住。
“我和你一起回去,我不放心金曜扬。”我说。
步泛皱了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不行,丹尼尔。”他说,“因为一些原因,帝国现在乱着呢……到处都是游行的队伍和前来维持秩序的帕乌尔军方,整条大街上可以说全是眼睛。这样的情况太冒险了,还是谨慎为好。”
“游行……?”黛西蹙眉道。
“对。”步泛喝了口茶,“之前护卫队解散的时候,不是有些人回家里去了吗?你们应该也记得,对于我们的处罚是剥夺身份流放出去,但那些人通过关系又堂而皇之地回老家当贵族去了,每天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去喝喝茶听听剧,有的人还改不了贵族的臭脾气,和其他人起了冲突。原本神殿使团被刺杀让护卫队的风评几乎是跌到了谷底,判决书又彻底坐实了这个罪名。帕乌尔本来就崇拜神殿那些家伙,这样大的事,怎么可能接受曾经的罪人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贵族。”
“当然,本质上还是不满那些家伙凭什么犯了如此重的罪还能当人上人。”步泛说,“不满有些贵族的人本来就大有人在,这次只是激化了矛盾,现在帕乌尔到处都是因为这件事游行的人,百姓的怒火可是很可怕的啊,怎么吹都吹不灭。”
“我这个刚入队的倒没什么,但丹尼尔你可是前明星,认识你的不在少数。”他摇着头,“要是去了,恐怕一秒钟都隐瞒不下去。这次可就不只是丢烂蔬菜那么简单了,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借机宣泄怒火,那样你可就危险了。”
“真是的啊,还以为你是低调的那款,没想到比我还张扬嘛。”步泛说。
这家伙……我被他话里的调侃惹得羞愧,但又没法开口反驳。我以前确实过着堪称明星一样的生活,说到底也是我那时候太看重职责和荣誉,才会丝毫不加收敛。眼下我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如果那个时候我兢兢业业低调一点的话,现在或许就不同了。
“别担心,我会顺路帮你多问一些人的。至少现在排查了许多区域,你妹妹能去的地方也就更少了。”步泛道,“又不是人间蒸发,总会找到的。”
“嗯……那就麻烦你了,步泛。”我咬牙,“要是有消息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当然咯。”步泛笑道,“咱们俩谁跟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