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是冷的。修士其实并不十分畏热惧寒,但是苏渝还是上前两步,轻轻抚摸盛焰的侧脸,问她:“冷了吗?要进去吗?”
盛焰没推开他,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的灵力温和地包裹住了苏渝。
“我能看吗?”盛焰单手结印。她已经不需要符箓,灵气在半空中连成特殊的回路,属于“破妄”的符文快速结成,浮在她的掌心之上。
她安静地说:“我想看。”
“嗯。”苏渝笑着点头:“看吧。”
苏渝的修为不知几何,但肯定十分高。盛焰到了金丹之后隐隐就能察觉到巨大的鸿沟,苏渝的修为绝对不止化神。
所以她这样的修为,是不可能强制在苏渝身上用任何术法的。只能让苏渝自己接纳。
温和的灵力很快游荡在四肢百骸。苏渝闭着眼,全然信任,毫无防备。
印记掠过盛焰的双眼,最后落在苏渝的眉心。
——
黑暗和寒冷一同到来。寒泉的冷是烙印在骨子里的,连苏渝都不能免疫。视野清晰时是他从水中起身,每一步都犹如刀尖起舞,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盛焰的眼泪涌出来。
这算什么止痛呢?
这算什么止痛。
大约是某一年的春日,招摇山也是树木繁荫百草丰茂。此时苏渝已经靠在焰灵树下。他的衣着单薄,风灌进身体里,也是柔和的、温暖的。
痛感没那么强烈时,周遭的风景也多增添了几分色彩。
不远处陌生的师兄师姐守在焰灵居前,表情凝重地在说些什么。苏渝没想听,于是盛焰也听不到。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星垂四野。短暂平息的疼痛又卷土重来,五脏都仿佛被啃噬,痛感尖锐而强烈。
苏渝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会儿星月,随手划开手臂,血就混着魔气洒在树下土地。
那棵焰灵树就这样快速长大。
等到它的树冠已经慢慢有了现在的幅度,某一天苏渝从寒泉出来,带着浑身的冷气靠在树下,再一次划破皮肤时,树叶簌簌落下,盖在他的伤口上。浅薄的灵气从叶子中逸散出来,纠缠着血液的魔气,一路向上,最后似乎都搓匀了,才被焰灵树吸收殆尽。
苏渝蹙着眉头思索。
盛焰感觉到一些说不清的波动,苏渝突然开始打坐。而后身体里的魔气变浅、变淡,最后在同灵力一起在周身绕了好几圈,才回到丹田之中安静下来。
苏渝炼化了魔气。
他不再去寒泉,在焰灵树下看天吹风却好像养成了习惯,每日依旧按时出门。不用再受魔气的折磨,他却依然没什么情绪,坐在焰灵树下时只是发呆。
……
盛焰从苏渝的记忆片段中抽身。她的修为太低,无法再支撑她再看下去。
像是默剧。跳跃的片段横跨两年,没有说过一个字,发出一点声音。
苏渝从朦胧中苏醒,看到面色平静的盛焰,微微诧异。
“没哭?”苏渝甚至试探地抚过她的眼下,惹来盛焰并不客气的一巴掌。
盛焰打掉他的手,又抱着他的腰,贴近他的胸膛,问:“开心吗?遇到我。”
“开心。”苏渝蹭了蹭她的额头:“是我之幸。”
那时她第一次来招摇山。
她走过巨大的焰灵树,轻缓的风拂过,招摇的红叶落在她肩头。焰灵树开智了一样,高兴地在清风中晃动枝干,红叶便纷纷飘落。
苏渝站在树上,看着他们走过。新来的二人服饰与之前稍有差异,苏渝知道是外门弟子。
他听见她们的名字,叫做“盛焰”、“霍江”。
他的灵气缠绕在焰灵树之间,但是这棵树并没有回应。卷掉的树叶纷飞,苏渝忽然看见远处的女弟子视线落在他的位置。
震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他。
他迅速藏在树后,身影消失后,她愈发惊愕,踌躇片刻提着剑走过来。
或许是是因为炼化了魔气,不再为附骨之疽的疼痛而困扰,因而生出几分兴趣,也对这个焰灵树大肆欢迎的女子产生了好奇。
他的灵力吹动落叶,将人卷入幻境之中。
伪装堕魔,一心求死,这是很符合他的剧情。他靠在她的怀中时,本应试探什么,却为她的眼泪而迟疑。
眼泪的温度竟然如此炽热。
昏暗的室内,她的眼睛也犹如星辰。大约是不适应,她寻找的目光也很是仓皇。
她的脸颊很软,通红的眼眶含着泪光,楚楚可怜,又藏着狡黠试探。
被灵力冷到后眉心蹙起,咬牙时还瞪了他一眼。
她好像并不太能与他对视,眼神总是四处游移,一旦撞进他的目光里,就会失控地颤抖落下。
他忽然就生出一些不好的心思。
可惜追光镜送来的很不巧。
没关系,没关系。
她跑不掉。
得知“道心蒙尘”后,苏渝对她选择心契并不意外,也知道她去了外门的书阁。当然,外门并没有她想了解的东西。
她又说日后解契凭他心意。
也对,心契是可以解开的。
那怎么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