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放学后,杨梧清从林薇那里拿到了那条装在简易塑料袋里的裙子。是条浅蓝色的民国式学生裙,棉布材质,洗得有些发白,腰身处的确宽大了不少,裙摆的样式也有些过时。
她直接去了母亲常去的那家裁缝店。店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整洁有序。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声细语。
杨梧清说明了来意,把裙子递过去。老板娘展开裙子看了看,点点头:“这料子还行,就是款式老了。要改腰身,裙摆也可以稍微收一点,显得精神。什么时候要?”
“最晚周六。”
“行,周五下午来取吧。”
杨梧清付了定金——价格不菲,但手艺值得这个价。她离开时想,这笔钱林薇估计会想办法从班费里出,或者她自己垫上。江玥大概不会知道具体数额。
周五下午,杨梧清去取回了改好的裙子。老板娘的手艺确实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的线条也更流畅了,还在领口加了一圈同色系的细滚边,整条裙子看起来精致了不少。
她把裙子带回学校,交给了林薇。林薇打开一看,惊喜地叫出声:“哇!改得太好了!这简直是焕然新生!”
她当即拉着江玥去试衣间试穿。江玥抱着裙子,表情有些忐忑。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江玥穿着改好的裙子走出来。合体的剪裁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的长度也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清新挺拔。音乐教室里响起几声赞叹。
“太好看了!”林薇围着江玥转了一圈,“这腰身,这裙摆!江玥,你穿着真合适!”
江玥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裙摆细腻的布料,眼神有些恍惚。这条裙子……确实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穿上它,她好像不再是那个总穿着旧衣服、灰扑扑的江玥,而是故事里那个虽然困顿却依然洁净坚韧的女学生。
“这裙子……是在哪里改的?”她轻声问林薇。
“哦,就我找的一家店,手艺还不错吧?”林薇含糊地回答,随即转移话题,“好了,既然服装没问题了,我们赶紧再排一遍!江玥,你今天状态肯定能好!”
排练再次开始。或许是裙子的加持,或许是心态的放松,江玥今天的表现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离完美还有距离,但至少情绪饱满了许多。
林薇很满意:“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排练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江玥小心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将那条改好的裙子仔细叠好,装回袋子。她走到林薇身边,小声说:“林薇,改裙子的钱……是多少?我,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来,但我可以分期还给你……”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呀,这个不用你操心!班费里出,班费里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薇拍拍她的肩,“你是为了班级节目出力,这是应该的。再说,这裙子以后还能用呢。”
江玥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感激和不安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帮着收拾道具的女生随口说:“这裙子改得真好,比我上次在‘陈师傅’那儿改的强多了。林薇,你找的哪家店啊?这么厉害。”
林薇顺口答道:“就梧清推荐的那家,在梧桐巷那边,老板娘手艺确实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江玥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薇,又猛地转向不远处正在整理清单的杨梧清。
音乐教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梧清也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江玥的目光。
江玥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看着杨梧清,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震惊、难堪、羞耻,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她的嘴唇颤抖着,手指紧紧攥着装着裙子的塑料袋,指关节绷得发白。
“是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剧烈的颤抖,“是你拿去改的?”
杨梧清放下笔,站了起来。她看着江玥,语气依旧平稳:“裙子不合身,影响节目效果。我帮忙拿去改了。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江玥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眶迅速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林薇骗我说是她找的店?!”
“江玥,你冷静点……”林薇试图打圆场。
“我很冷静!”江玥打断了林薇,眼睛却死死盯着杨梧清,“杨梧清,你这是什么意思?施舍?同情?还是……炫耀?”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杨梧清皱了皱眉。她没想到江玥的反应会这么大。“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江玥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对,对你来说,什么都是‘问题’,都可以用你的方式‘解决’。我的自尊,我的坚持,在你眼里也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是吗?”
“江玥!”林薇急了,“梧清是好心!她为了赶时间,自己跑去裁缝店,还垫了钱……”
“我不需要!”江玥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需要她的好心!我不需要任何人用这种方式‘帮’我!”
她猛地将手里的塑料袋塞回林薇怀里:“裙子我不要了!你们爱给谁穿给谁穿!”
说完,她转身就跑出了音乐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地回响。留下满教室的寂静和面面相觑的同学。
林薇抱着那条裙子,手足无措地看向杨梧清:“梧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顺口……”
“没关系。”杨梧清打断了她。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灰,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裙子你收好。钱的事,我会跟生活委员说从班费出。”
“那江玥……”
“她自己会想通的。”杨梧清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如果她想继续演的话。”
她背起书包,走出音乐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但她感觉到的只有一阵凉意。
原来,在某些人眼里,高效地解决问题,也会成为一种冒犯。
她想起江玥最后那个含泪的眼神,里面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被刺痛的自尊。那种眼神,她似乎在前世的某个时刻,在自己眼里也看到过。
只是那时,刺痛她的是陈霜洲礼貌而疏远的拒绝。
而现在,她似乎在不经意间,成为了那个用“正确”和“高效”去刺痛别人的人。
杨梧清停下脚步,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学习如何变得更强大,更冷静,更高效。她以为只要足够理性,就能避开前世的错误。
但她好像忘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公式和逻辑。还有人心,还有自尊,还有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却真实存在的脆弱情感。
而她和江玥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条比想象中更宽、更深的沟壑。那条沟壑,不仅仅是因为陈霜洲,也不仅仅是因为成绩和家境。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姿态,在偶然碰撞时,必然会产生的裂痕。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哭声。杨梧清睁开眼,看着那个方向。她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的日程表上,今晚还有两套题要刷。竞赛复赛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眼泪而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