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培训小组按部就班地进行,在周骏的郑重提议下,五人建立了一个仅限学习讨论的群聊。群里大部分时间只有许博文分享的各种论文摘要、赵景明插科打诨的表情包,以及周骏整理的每日学习进度表。陈霜洲几乎不说话,杨梧清也只在必要时刻言简意赅地回应。
这种基于明确目标的、边界清晰的联系,让杨梧清感到舒适。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更规整的区块:上课、培训、图书馆自习、周末在家查漏补缺。父母对她最近的稳定状态和竞赛成绩表示了谨慎的认可,家庭餐桌上的对话,开始偶尔涉及“大学专业选择”这类更长远的话题。
一切似乎都在沿着她设定的轨道平稳运行。
直到校庆文艺汇演的准备,打破了这种平静。
枫城二中每年十月底的校庆是大事,每个班都需要出节目。杨梧清所在班级节目定的是一个小型音乐剧片段,由文艺委员林薇牵头组织。林薇热情高涨,几乎动员了全班一半的人参与。
杨梧清原本对此毫无兴趣,她的日程表上没有留给文艺活动的时间。但林薇这次似乎铁了心要把她也拉进来。
“梧清,你就帮帮忙嘛!”午休时,林薇抱着她的胳膊摇晃,“我们缺一个负责服装和道具统筹的人,我觉得你特别合适!你看你做事那么有条理,规划能力又强……”
“我没时间。”杨梧清试图抽回手,“竞赛培训很紧。”
“不用花很多时间的!”林薇眨着眼睛,“就是列个清单,统计一下大家的尺码,联系一下租服装的地方。具体的跑腿活儿我来!而且……”她压低声音,“江玥是主演之一哦,她肯定也需要帮忙的。”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微妙的暗示。杨梧清看了林薇一眼。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其实对班级里的人际关系有着天然的敏锐。
“我真的不擅长这些。”杨梧清还是拒绝了。
但林薇没有放弃。第二天,她直接拉上了班主任当说客。班主任笑眯眯地说:“杨梧清,集体活动也要适当参与,劳逸结合嘛。林薇说你做事稳妥,这个岗位确实需要细心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合群了。杨梧清最终在日程表上挤出了“校庆服装统筹(每周≤3小时)”这一项。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五放学后。杨梧清带着笔记本来到音乐教室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林薇正站在钢琴旁指挥几个同学走位,邓筱在一旁帮忙调试音响。江玥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对台词。
看到杨梧清进来,林薇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太好了梧清!你终于来了!这是服装清单和大家的尺码统计表,有几个人的还不全,得再核对一下……”
她塞给杨梧清一叠纸,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继续指挥排练。
杨梧清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翻开清单。节目需要大约十五套不同风格的服装,从民国学生装到简单的舞裙。她快速浏览着,用红笔圈出需要确认的尺码和缺失的信息。
排练进行得并不顺利。几个没有表演经验的同学放不开,台词念得生硬。江玥作为女主角,台词最多,压力也最大。有一段情绪爆发的独白,她反复了几次都找不到感觉。
“停一下。”林薇叫停,走到江玥身边,耐心地说,“江玥,这个地方的情绪要更饱满一些。你是要表达出对命运的不甘,不是单纯的难过。”
“我……我再试试。”江玥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剧本。
“好,我们从‘为什么偏偏是我’这句再来一次。”
音乐再次响起。江玥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台词。这一次她提高了音量,但因为紧张,声音有些抖,反而显得不自然。
“不对不对,”林薇皱起眉头,“不是大声就行,是要有感情。你要想象那个情境……”
又试了几次,还是不太理想。音乐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其他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表。
江玥的脸越来越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低着头,手指几乎要把剧本捏破。
“要不先休息一下吧。”邓筱打圆场,“大家也累了。”
“好吧,休息十分钟。”林薇无奈地说。
人群散开,各自去喝水或聊天。江玥独自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垮下。
杨梧清合上笔记本,起身去饮水机接水。路过窗边时,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江玥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她用手背快速抹了下眼睛,然后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情绪压回去。
杨梧清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留。她接完水,回到座位,继续核对清单。
休息结束后,排练继续。江玥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但距离林薇的要求还有差距。林薇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也开始有些急躁:“江玥,你要投入啊!这样不行,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我知道了。”江玥的声音细若蚊蚋。
又排了两遍,林薇终于忍无可忍:“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再琢磨琢磨角色。江玥,你尤其要再找找感觉。”
人群散去。江玥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剧本仔细折好放进书包,动作很慢。
杨梧清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只剩下江玥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很久没有动。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板上。
周末,杨梧清按照清单联系了几家服装租赁店,比对了价格和款式,整理成表格发给了林薇。林薇回复了一大串感叹号和“爱你”,然后说主演的几套服装可能需要单独定制或修改,尤其是江玥那套关键戏服的裙子,租赁店里的尺码都不太合适。
“江玥太瘦了,最小码的裙子她穿着都大。”林薇在电话里叹气,“而且那套裙子款式有点旧,我想改一下腰身和裙摆。梧清,你认识能改衣服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建议?”
杨梧清想起母亲偶尔会去的那个裁缝店。“我问问看。”
周一午休,杨梧清找到江玥。她正在座位上埋头写数学作业。
“江玥。”杨梧清叫了她一声。
江玥抬起头,看到是杨梧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警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
“林薇让我帮忙服装的事。”杨梧清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你那套主演的裙子,租赁的尺码不合适需要修改。我母亲常去一家裁缝店,手艺不错。如果你需要,可以把裙子拿去那里改。这是地址和电话。”
她递过去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整洁的字迹写着裁缝店的地址和预约电话。
江玥没有立刻接。她看了看那张便签纸,又看了看杨梧清,嘴唇动了动:“……谢谢。但是,不用了。”
“为什么?”杨梧清问,“那套裙子不改的话,上台效果会差很多。”
“我……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江玥的声音很低,但很坚持,“我自己找地方改。”
杨梧清看着她。江玥的眼神里有种固执的、近乎防御的东西。她在拒绝帮助,或者说,她在拒绝来自杨梧清的帮助。
“好。”杨梧清没有坚持,收回便签纸,“那你尽快解决,林薇在催进度。”
她转身离开,听到身后江玥很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了一场审判。
这件事杨梧清没放在心上。她只是完成林薇交代的任务,对方不接受,那便算了。
然而两天后,问题爆发了。
周三下午排练前,林薇急匆匆地找到杨梧清,脸色不太好看:“梧清,江玥那裙子还没改!我问她,她说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这都周中了,再不改就来不及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裁缝店,能不能直接把裙子拿去改?钱我先垫上。”
杨梧清皱了皱眉:“她不是说她自己想办法吗?”
“她那是在硬撑!”林薇有些急了,“我昨天跟着她去了一家小店,那师傅手艺根本不行,改出来肯定没法看。但她又不肯去更好的店,估计是嫌贵。”她压低声音,“你知道她家的情况……唉,但这是班级节目,不能将就啊。”
杨梧清沉默了几秒。她不喜欢这种牵扯不清的麻烦,但林薇说的有道理——这是集体活动,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固执而影响整体效果。
“把裙子给我吧。”她最终说,“我放学拿去裁缝店。”
“太好了!”林薇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叮嘱,“那个……别告诉江玥是你拿去改的。就说,就说是我找的店。”
杨梧清看了林薇一眼。这个女孩在处理人际关系时,有种本能的圆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