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新城的年味越发浓了,空气里似乎都飘着淡淡的糖瓜甜香和除尘扫旧的新鲜气息。路眠站在西城画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角几个小孩捂着耳朵点燃小小的鞭炮,“啪”一声脆响后,孩子们尖叫着跑开,留下淡淡的火药味和满地的红纸屑。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这种喧闹,放在以前会让他烦躁不安,如今却只觉得是人间烟火的热闹一角。
“路眠。”陈教授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眠转过身。小老头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中式对襟袄,衬得花白头发更显精神,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你年前最后一节课了。这幅《暖冬》……”他指着路眠画架上那幅已近完成的、色调温暖柔和、描绘着透过结霜窗户看到室内灯火与窗外雪松的画,“情绪把握得不错。年后回来,可以尝试更大胆的构图和色彩。”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路眠微微躬身:“谢谢陈教授。”
“嗯。”陈教授背着手,踱到小雅的画架前,对着那一片绚烂到近乎狂暴的色彩海洋,半晌,难得温和地说了句:“也不错。”
画室里其他几人都停下了笔。阿哲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下。李姐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少了几分以往的沉郁。
路眠收拾好画具,将《暖冬》小心地盖上防尘布。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小雅的轮椅旁,放下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范云熙昨天烤的杏仁饼——糖分很低,口感酥脆,适合孩子。小雅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涂着颜色,但画笔顿了一下。路眠笑了笑,又对阿哲和李姐点头示意,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便离开了画室。
走出大门,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他看看时间,还早。想起范云熙昨天说今天要去采购些年货和送给父母的礼物,便拿出手机发消息:「画室结束了,你在哪里?」
消息几乎是秒回:「在中央商场的家居层,给爸妈挑个泡脚桶。要过来吗?还是先回家?」
路眠想了想,回复:「我过来找你。」他想参与这个过程,哪怕只是陪着。
中央商场人流如织,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路眠不太喜欢过分拥挤的地方,但他按了按口袋里范云熙给他的、据说能缓解焦虑的香薰石(一小块光滑的木头,浸了淡淡的雪松精油),深吸口气,走进了暖气开得过足的商场。
在家居层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看到了范云熙。男人身姿挺拔,即使在人流中也显眼。他正微微弯着腰,和一个看起来像主管的中年人低声交谈,手指着展示区一款设计简约、功能齐全的电动泡脚桶,神情认真。他今天穿了件深驼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路眠上次给他挑的灰蓝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温和。
路眠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的绿植旁看着。范云熙很快结束了交谈,似乎达成了协议,对方笑着点头。然后范云熙直起身,目光像有感应般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路眠身上,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变成熟悉的温柔笑意。他招了招手。
路眠走过去,范云熙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画具袋和帆布包,将自己手里提着的几个购物袋换到另一边。“累不累?这边人多,会不会不舒服?”
“还好。”路眠摇头,看了看那些袋子,“都买好了?”
“差不多了。泡脚桶定了这个,直接送到爸妈那儿。给爸选了一套不错的茶具,妈的是条羊绒披肩,还有给家里保姆阿姨的红包和年礼。”范云熙一一数来,条理清晰,“哦,还给你买了样东西。”
“我?”路眠微愣。
范云熙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品质极佳的水彩画笔和一块手工调色的固体水彩颜料盘,颜色清透雅致。“看你最近对水彩感兴趣,这套便携,适合出门写生,或者……在家里随便画画。”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绵绵羊太太’或许用得上。”
路眠看着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画笔和颜料,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自己细微的兴趣转向,并给予最恰到好处的支持。“谢谢……”他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跟我还客气。”范云熙揉揉他的头发,“走吧,再去超市买点我们自己的年货。晚上想吃什么?小年,我们也在家弄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