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范云熙点头,“在决定认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他们坦诚了。我不想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我的家庭,更不想让他们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对你有任何误解或苛责。我父母很尊重我的选择,他们相信我眼光,也愿意去了解和接纳对我重要的人。”
他的话像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一点点抚平路眠心头骤然生出的褶皱。提前沟通,坦诚相告,给予家人理解和接纳的时间——这是范云熙式的周到和担当,将他可能面临的压力和尴尬降到了最低。
“而且,”范云熙的拇指轻轻蹭了蹭路眠的手背,声音更柔和了,“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性。如果你觉得还没准备好,或者有任何不舒服,我们完全可以不去。过年我们可以两个人过,或者去其他地方旅行,都好。不要有任何压力,眠眠。”
他没有催促,没有用“这是我父母的心愿”或“这是礼节”来施加压力,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到路眠手里,并为他铺好了每一条退路。
路眠的心被一种酸涩又饱胀的情绪填满了。他反手握住范云熙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抗拒,而是在认真感受自己内心的声音。
恐惧吗?有一点。面对健康幸福的“正常”家庭,面对可能审视的目光,他本能地感到畏缩。但他同样感受到范云熙传递给他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这个男人在用行动告诉他:你很好,值得被爱,值得被我的家人接纳。
他也想起了画室里的小雅、阿哲和李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痕和困境,但都在尝试用画笔寻找出口。陈教授脾气不好,却为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角落。范云熙的父母,既然能培养出范云熙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我……”路眠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有些轻,却不再颤抖,“我想试试。”他抬起眼,望向范云熙深邃的眼睛,“但是……云熙哥哥,如果……如果我觉得不行,或者……”
“随时可以离开。”范云熙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只是去吃顿年夜饭,或者坐一会儿,任何让你感到不适的时刻,我们都可以立刻找借口走。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准,我保证。”
他连“退路”都为他设想得如此周全。路眠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范云熙明显松了口气,眼底的笑意像春水化开,温暖动人。他握紧路眠的手:“别怕,有我在。我爸妈真的很好相处,你见了就知道。而且……”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调侃,“我妈厨艺比我好多了,你一定会喜欢。”
这句带着生活气息的玩笑,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路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虽然还未落地,却似乎被系上了安全绳,另一端牢牢握在范云熙手里。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路眠有些无措地问。
“什么都不用准备。”范云熙笑道,“人去了就好。礼物我会准备,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你只要那天穿得暖和点,开开心心的——或者,像平时一样,做你自己就好。”
做你自己就好。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范云熙并没有过多谈论这件事,一切如常。他依旧温柔体贴,照顾着路眠的饮食起居,关注着他的情绪波动。只是偶尔,在闲聊中,他会不经意地提起一点关于父母的小事,比如父亲最近迷上了养兰花,母亲参加了社区的书法班,用一种轻松的方式,让路眠提前熟悉他家庭的模样,缓解未知带来的紧张。
路眠也悄悄做了一点“准备”。他更认真地对待画室的疗愈课程,努力维持情绪的稳定。有一天,他甚至主动和陈教授多聊了几句关于色彩疗法的看法,让脾气古怪的小老头都难得露出了惊讶又赞许的表情。
在“隅角”帮忙(更多是陪伴)时,小悠和其他店员偶尔会开玩笑问“老板,什么时候带路哥回家过年呀?”范云熙总是笑着看路眠一眼,然后说“看我们家领导安排”,把路眠闹个大红脸,但那种被善意的玩笑包围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年关越来越近。路眠老家那边,母亲打来过电话,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问他过年回不回去。路眠沉默了一下,说今年可能不回去了,有安排。母亲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便挂了电话。没有争吵,没有逼迫,这或许已是他们母子关系在现阶段能达成的最好状态。路眠放下电话,心里有些空落,但更多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走到窗边,看着新城冬日清冷的街道。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腕上的黑曜石手环。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工作的范云熙。男人专注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英俊沉稳。
这个城市,这个公寓,这个男人……正在成为他新的归处。而即将到来的、踏入范云熙原生家庭的这一步,固然令人忐忑,却也象征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接纳和连接。
范云熙似有所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怎么了?”
路眠摇摇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鬓边,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范云熙放下鼠标,抬手覆住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侧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嗯,以后每一个冬天,都不会再冷了。”
窗外的夜色温柔,城市灯火如繁星。对于路眠而言,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或许就始于鼓起勇气,握住那只始终伸向他的手,走向那盏为他而亮的、名为“家”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