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云熙离开后,公寓里那种被妥善填充过的静谧,让路眠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安心。他没有立刻回到工作台前,而是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步,目光掠过冰箱门上贴着的、范云熙顺手带过来的咖啡店新品宣传单,扫过零食柜里色彩缤纷的包装袋,最后落在餐桌上那个空了的牛奶杯上——那是早上范云熙用过的。
一种极其细微的、属于“两个人”的痕迹,开始侵染这个他独居了许久、一度以为会永远冰冷下去的空间。他走到窗边,夜幕完全降临,楼下街道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对面楼宇的窗户里,亮起一盏盏暖黄的灯火,每一盏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故事。他以前害怕看这些,因为那会加倍映衬出他内心的孤寂。但此刻,他静静地站着,心里那片荒原,仿佛也因远处“隅角”所在方向隐约流淌过来的暖意,而吹过了一丝带着生机的微风。
他想起《寻光》第七幅画里那束穿透云层的阳光。编辑的反馈是“希望感处理得很微妙,不过分张扬,但足够明亮”。编辑不知道,那束光的亮度,或许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生活中真实照进来的、名为范云熙的暖源。
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范云熙的叮嘱。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包速食汤料。煮汤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机械,热水、料包、搅拌。但当小小的锅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带着玉米和鸡肉香气的白雾升腾起来时,一种久违的、属于“为自己准备食物”的平淡踏实感,轻轻包裹了他。他盛出一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完。汤的味道普普通通,是工业化的标准鲜味,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收拾好碗筷,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屏幕角落那个简笔画的咖啡杯还在,线条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却让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擦掉它,而是新建了一个图层,将它移到画布之外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保存起来,像是藏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甜蜜秘密。
然后,他调出了《寻光》的第八张草图。按照故事大纲,小草在阳光滋养下,会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叶片舒展,茎秆拔高,会遇到新的小昆虫来访,也会面临新的、细微的挑战,比如土壤偶尔的板结,或者午间过于灼热的阳光。他握着压感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思绪有些飘散。飘到了超市里交握的手,飘到了结账时耳边那句“别怕”,飘到了玄关那个温暖踏实的拥抱,最后,定格在范云熙说“明天见”时,那双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的眼睛。
心跳又快了几分,伴随着一种轻盈的、几乎让他感到陌生的愉悦。他甩甩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画布。笔尖落下,勾勒出小草又一片新叶的轮廓。画着画着,那片叶子的形态,不知不觉间,竟有点像……范云熙侧脸的线条?
路眠脸一热,赶紧撤销,重新画。这次认真了许多,专注于植物的形态与光影。
时间在笔尖流淌。当他再次感到脖颈酸涩抬起眼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保存好画稿,关掉数位屏。夜晚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但不同于以往的沉重,此刻的寂静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期待明天早晨的门铃声,期待那个已经成为惯例的早餐,期待……看到那个人。
他洗漱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便纷至沓来。牵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拥抱时萦绕在鼻尖的气息,还有那个轻柔又珍重的早安吻……每一个细节都被大脑反复回味、放大,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甜蜜。失眠似乎难以避免,但这次的失眠,底色不再是焦虑和空洞的黑暗,而是泛着暖光的、雀跃的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有些睡意的时候,隐约似乎听到了极轻的敲门声。他以为自己幻听,但几秒钟后,敲门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稍清晰,依然很克制。
路眠一下子清醒过来,心跳莫名加速。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感应灯亮着,照亮了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是范云熙。他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小袋子,脸上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眼神却依然温和。
路眠几乎没有犹豫,打开了门。凉意随着门缝钻进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轻轻瑟缩了一下。
“吵醒你了?”范云熙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我看你窗子还亮着灯,猜你可能还没睡。” 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晚上店里试新品,热可可,多做了一杯。想着你晚上可能画画耗神,就……拿过来了。”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自然,甚至有点咖啡店老板的职业病——新品分享。但路眠知道,从他家到“隅角”并不顺路,这个时间特意绕过来……心思显而易见。
“没…没睡。”路眠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隔断了走廊的凉风。
范云熙走进来,将手里印着“隅角”logo的纸袋放在餐桌上,取出一个保温很好的马克杯,盖子旋开,浓郁的可可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奶香瞬间飘散出来,上面还点缀着一朵小小的奶油和几粒棉花糖。
“趁热喝。”范云熙把杯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很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目光落在路眠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眷恋。“晚上画得顺利吗?”
“还好。”路眠捧起温热的杯子,暖意立刻透过杯壁传到冰凉的手心。他喝了一小口,香甜丝滑的液体滑入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夜间的寒意。“第八张…刚开始。”
“不急。”范云熙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姿态舒展,“灵感这东西,强求不来。有时候放松一下,反而更容易捕捉。” 他的目光在路眠脸上逡巡,忽然问,“一个人晚上,会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