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路眠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那幅名为《寻光》的试稿中。那颗挣扎破土的小种子,在他笔下一天天变得清晰、生动。他画得很慢,修改很多,常常盯着一个细节许久,反复调整光影和笔触。但那种创作带来的、全神贯注的沉浸感,以及心底隐隐生出的、想要把这件事做好的渴望,支撑着他克服了偶尔袭来的烦躁和自我怀疑。
范云熙的陪伴依然稳定而熨帖。他不再仅仅是送餐和照料,而是真正融入了路眠创作节奏的“背景音”。他会安静地在旁边看书或处理工作,适时地递上温水或切好的水果,在路眠长时间僵坐时提醒他起来活动一下,或者在他对着某处皱眉思索时,给出一点不打扰创作灵感的、极其克制的建议。
“这里的泥土质感,或许可以加点更深的赭石,层次会更丰富。” 或者,“小芽尖上的那点反光,如果用更冷一点的白色,会不会更有破开黑暗的感觉?”
他的建议总是点到即止,绝不越界,却往往能精准地拨开路眠眼前的迷雾。路眠发现,范云熙不仅对咖啡和经营在行,在美学和观察力上也有独到的见解。这种发现,让他对范云熙的依赖里,又多了一层隐隐的钦佩。
两人的交流依然不多,却愈发默契。有时只是一个眼神,路眠就知道范云熙是在询问他是否累了;有时范云熙起身去倒水,会顺便将路眠空了的杯子也拿走续上。公寓里常常整日安静,只有画笔(数位笔)的沙沙声、书页翻动声和键盘敲击声,却流动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相互滋养的宁静。
第三天下午,路眠终于完成了《寻光》的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画布上,那颗曾经苍白柔弱的小芽,已经顶开了最后一层厚重的土块,虽然依旧纤细,却挺直了茎秆,两片稚嫩的、带着绒毛的子叶完全舒展开来,承接着从上方裂缝中倾泻而下的、金灿灿的朝阳。光柱中有微尘飞舞,背景深处是尚未完全褪去的、象征着黑暗与压抑的深色泥土,但前景已被温暖的光明笼罩。画面充满了一种艰辛过后、豁然开朗的希望与生命力。
路眠睁开眼,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心跳有些快,带着交付前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感悟和挣扎,都倾注在了这幅画里。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已经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打开与编辑的聊天窗口。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图片发送成功。附言他写道:「您好,试稿《寻光》已完成,请您查阅。」
消息很快变成“已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在仔细看图。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放大。路眠站起身,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踱步,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刚才的平静被潮水般涌来的不安取代——画得真的好吗?符合要求吗?会不会太个人化?编辑会不会觉得幼稚或者不够商业?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焦虑吞没时,范云熙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刚洗好的、红艳艳的草莓。他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路眠,没有说话,只是将草莓碗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别紧张。”范云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你画得很好。发自内心的作品,最能打动人。”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平稳。路眠抬起头,撞进他沉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眸里。那目光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他心中翻涌的焦虑潮水。他反手抓住范云熙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尖依旧冰凉。
就在这时,路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像受惊般猛地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是编辑的回复。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绵绵羊老师,您好!画作《寻光》已收到。我们编辑组刚刚一起看了,大家都很喜欢!画面非常有感染力,光的处理和种子的动态都抓得极其精准,完全符合我们想要表达的‘于黑暗中追寻希望’的主题。请问您是否有意向接下这个系列的全部插图工作?我们可以进一步详谈合作细节和稿酬。」
成功了。
不仅是通过试稿,而且是直接邀请他负责整个系列。
路眠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那些肯定的词语——“很喜欢”、“非常有感染力”、“极其精准”——像一颗颗温热的糖,落在他常年苦涩的心田上,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甜意和……不真实感。
他成功了?他的画……真的被认可了?不仅仅是范云熙出于爱意的鼓励,而是来自专业领域的、实实在在的认可。
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紧张同时冲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范云熙的手,力道大得让范云熙微微挑眉,但他没有抽开,反而更紧地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