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靠近那张埋了一半的、泪痕交错的脸。然后,极其轻柔地,用自己温热的嘴唇,碰了碰路眠湿漉漉的眼尾,吻去了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咸涩的,冰凉的,却在他心头点燃了一把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路眠的身体瞬间僵直得像一块石头,连颤抖都停止了。他猛地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里面映着范云熙近在咫尺的、深邃而温柔得惊人的眼眸。
下一秒,巨大的羞赧、慌乱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击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范云熙还停留在原处的手臂,然后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连毯子都顾不上了,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紧接着是清晰的反锁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范云熙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滴泪水的微咸和冰凉,以及……路眠肌肤细腻的触感。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竖起了无形高墙的卧室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冲动过后的懊恼,有担心路眠反应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奇异的轻松和坚定。
他吓到他了。他知道。
但他不后悔。那个吻,或许唐突,却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欲望的流露。他无法再忍受看着他独自哭泣,无法再忍受仅仅扮演一个“照顾者”的角色。他想触碰他,想安慰他,想告诉他自己的感情,想将他从那片孤寂的冰原里拉出来,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
他走到卧室门前,没有试图敲门或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知道,路眠现在大概正把自己埋进被窝,当一只受惊的鹌鹑,拒绝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
范云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一丝无奈而温柔的笑意。他走回客厅,捡起滑落在地的毯子,仔细叠好。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卧室门口的矮柜上。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知道,今晚路眠大概不会出来了。但他要等在这里。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还在。无论他是惊慌失措,是愤怒排斥,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会在这里。
误会解除了吗?或许只是解开了关于周蕊的那一层。
但更深的、关于他们之间感情的迷雾,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被骤然拨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汹涌而真实的情愫。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难走,但范云熙已经决定,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他想要更多。也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的耐心和温柔。
卧室里,路眠确实如范云熙所料,整个人都钻进了被窝,连脑袋都蒙住了,蜷缩在床的最里面,心跳如雷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不,是眼尾,那里仿佛还烙印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触感和气息。
他吻了他?
范云熙吻了他?!
为什么?!
是因为可怜他哭吗?还是……别的?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将震惊、羞赧、一丝隐秘的悸动和更深的恐慌紧紧缠绕在一起,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像个真正的鹌鹑一样,死死地闭着眼,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让时间倒流回他推开咖啡馆门之前。
门外静悄悄的,范云熙还没走。
他……他会怎么想?自己那么用力地推开他,还锁了门……
路眠把脸埋进枕头,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呜咽。世界好像又一次在他面前颠倒了。而这一次,带来颠覆的,不是疾病,不是冷漠,而是……那个他一直偷偷仰望、却不敢奢望的人,一个猝不及防的吻。
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