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范云熙将牛奶杯递过去时,路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低头去喝。他的目光,落在了范云熙递杯子的右手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表带下,隐约露出一小截淡淡的、已经快要消退的淤青痕迹。
那是不久前,在浴室里,范云熙为了死死按压住他流血的手腕而留下的。
路眠的目光在那淤青上停留了几秒。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地、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只杯子。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范云熙的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像受惊般立刻缩回。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喝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范云熙站在原地,感受着指尖那短暂触碰留下的、微凉的触感,和他接过杯子时那细微却坚定的力量,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喝完。
喝完牛奶,路眠将空杯子递还给他。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抬起看向他的浅褐色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些空洞和麻木,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确认”的东西。
范云熙接过杯子,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柔:“还要吗?”
路眠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再休息一会儿。”范云熙替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动作自然流畅。
夕阳西下时,路眠睡着了。这一次,他的睡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稳一些,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均匀而深沉。
范云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染满霞光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连续多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终于随着路眠这细微却坚实的进步,而得以稍稍缓解。
他知道,距离真正的康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心理上的创伤远比手腕上的伤口更深、更复杂。那场家庭风暴带来的阴影也绝非轻易能够消散。
但至少,最危险的阶段似乎正在慢慢过去。
那只把自己深深藏起来的蜗牛,终于开始试探着,极其缓慢地,再次伸出它脆弱的触角。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维持这片天空的稳定与晴朗,用无尽的耐心和温柔,等待它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个坚硬的、伤痕累累的壳。
夜晚来临,范云熙依旧睡在那张不舒服的陪护椅上。但他觉得,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