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云熙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怀里的重量完全依靠着自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路眠硌人的骨头和过低的体重,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泛起尖锐的疼痛。他就这样抱着他,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路眠的体温彻底降了下去,才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第二天清晨,路眠醒来时,烧已经退了。他感觉身体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但精神依旧疲惫麻木。他隐约记得昨晚似乎做了一个很冷很可怕的梦,但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只残留一种被温暖包裹过的、奇异的安全感。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范云熙趴在床边熟睡的侧脸。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更明显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路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范云熙搭在床沿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处似乎有细微的破皮,像是用力按压过什么……旁边椅子上,搭着范云熙那件看起来皱巴巴的衬衫。
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冰冷的颤抖,温暖的怀抱,低沉的安抚…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当护士送来早餐时,路眠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拒绝。他沉默地、任由范云熙将他稍稍扶起,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
虽然依旧没有说话,虽然眼神依旧空洞,但这个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范云熙的眼睛。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光亮。
下午,阳光很好。范云熙拉开了半边窗帘,让温暖的阳光洒进病房。
路眠依旧侧躺着,看着窗外被窗框分割出一小片的蓝天和流动的白云。目光依旧没有什么焦点。
范云熙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削着一个苹果。水果刀划过果皮,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苹果清甜的香气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削得很仔细,果皮连绵不断。削好后,他将苹果切成小巧的、方便入口的小块,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碟里,插上小叉子,轻轻放在了路眠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没有说“吃点水果”,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做了这一切。
时间在阳光和果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路眠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装着苹果的瓷碟上,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了范云熙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浅褐色的、沉寂了太久的眼瞳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光点,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像历经漫长极夜后,地平线上冒出的第一丝微光。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范云熙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漏跳了一拍。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温柔地、鼓励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他。
病房里依旧安静。但某种坚硬的、冰冻的东西,似乎终于在持续的温暖下,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即将裂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