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粗糙的纸边。然后,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翻开了速写本新的一页,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无意识地在空白处,照着旧菜单上的文字,勾勒起“拿铁”这两个字的轮廓。
一开始只是机械的描摹。但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开始尝试变化。他把“拿”字的提手旁,想象成一道倾斜的、绵密的奶泡。把“铁”字的金字旁,画成一颗饱满的咖啡豆形状。
这个小小的、无心的游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不再去想什么风格、什么透视、什么甲方会不会满意。他只是像小时候涂鸦一样,凭着本能和此刻的心绪,随意地勾画着与咖啡相关的元素——
一颗裂开的咖啡豆,露出里面螺旋的纹路。一个带着细腻泡沫的咖啡杯侧影。一只正在倾倒牛奶的手的局部,手腕稳定,线条流畅(他下意识地参考了记忆里范云熙的手)。甚至是一朵极简的、抽象的郁金香拉花图案。
这些元素零零散散,不成章法,甚至有些幼稚。但笔触却比前几天要轻松和自由了许多。
他就这样涂鸦了整整一页。没有规划,没有目的,只是让笔尖跟着感觉走。
当他一口气画完,停下笔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画满了整整一页纸。虽然杂乱无章,但那些线条是活的,带着某种久违的、灵动的气息。
他看着那一页乱七八糟的涂鸦,怔忪了很久。
一直压抑在胸口的、那块名为“任务”的巨石,似乎因为这次毫无压力的宣泄,而松动了一角,透进了一丝微光。
他仍然觉得为菜单板画插画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但他看着速写本上那些虽然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咖啡元素,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合上速写本,心情复杂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吧台。
范云熙正背对着他,似乎在调整磨豆机的刻度。他的背影宽阔而稳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耐心等待一颗种子的萌芽。
路眠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窗外,阴沉的云层缝隙里,恰好漏下了一缕阳光,短暂地照亮了桌面上那几张旧的菜单纸。
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