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云熙关于菜单板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路眠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远的涟漪。
应下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之后,接连几天,路眠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焦灼之中。
他依旧准时出现在隅角的窗边,面前摊开着速写本,铅笔也握在手里,但笔尖却久久悬停在纸面上方,无法落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浅褐色的眼瞳里不再是放空的茫然,而是充满了挣扎和……压力。
那种久违的、被“任务”驱动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创作的喉咙。大脑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声音说:你不行了,你早就画不出来了,你会搞砸的。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反驳:只是简单的插画……或许……可以试试?第一个声音立刻冷笑:试试?范云熙是信任你,你画出来的东西要是难看又业余,对得起他的信任吗?还不如直接拒绝! 第二个声音更加微弱:可是……他看起来是真的很相信我能画好…… 还有声音在挑剔:用什么风格?线条画?扁平风?要不要上色?咖啡豆要怎么画才既有识别度又不呆板?杯子的透视……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让他头痛欲裂,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越是想要构思出点什么,大脑就越是空白一片。速写本上那干净得刺眼的纸张,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开始下意识地逃避。在咖啡店待的时间变短了,有时甚至只是喝完咖啡就匆匆离开。他避免与范云熙有任何眼神接触,生怕对方问起进展。那个装着崭新素描本和彩色铅笔的帆布包,也被他塞在了角落,不想去看。
范云熙将这一切变化清晰地看在眼里。他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再多提一句菜单板的事情。他依旧每天准备好温度恰好的咖啡和合口味的点心,送过去时神态如常,仿佛那个提议从未发生过。他只是更加留意路眠的状态,在他显得格外焦躁时,会“恰好”需要处理一些后台的事情,暂时离开前厅,留给他一个完全独处的空间。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谅,某种程度上缓解了路眠的压力,但另一种愧疚感又油然而生——他答应了的事情,却毫无进展,像是在辜负对方的期待。
这种僵持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天气有些阴沉,咖啡店里客人稀少,格外安静。路眠对着空白的画纸,又一次陷入了僵局,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这时,范云熙端着一杯清水走过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就走,而是将水杯放在桌上后,极其自然地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叠东西,放在了路眠的速写本旁边。
那不是别的,是几张隅角咖啡店之前用的、纯文字版的旧菜单。纸张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甚至还有多次修改的铅笔印和咖啡渍。
“突然想起来,这些旧版的可能还有点参考价值,”范云熙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分享一份多余的糖包,“上面有菜品尺寸和大概的排版,当然,怎么画完全看你,这些没用就直接扔了。”
他说完,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回到了吧台,开始专注地擦拭咖啡机,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路眠怔怔地看着那几张被放在眼前的旧菜单。
它们粗糙、简单,甚至有些过时,带着鲜明的“工作”属性。但它们又如此具体、实在,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任务”,而是有了清晰的边界和可触摸的参照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咖啡名称和价格上——“拿铁”、“美式”、“卡布奇诺”……还有后面范云熙后来为他添上的、“香草糖浆+1元”的铅笔小字。
某种奇异的连接感,在这一刻悄然发生。
那些抽象的焦虑和恐慌,似乎被这几张实实在在的旧菜单压下去了一些。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从“我能不能画好”的自我怀疑,转移到了“这个东西可以怎么画”的具体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