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春光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刺眼而不合时宜。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招摇,鸟儿欢快的鸣叫透过窗缝钻进来,却像是一种残酷的嘲讽。
路眠蜷缩在沙发最深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已经被阳光和暖风侵蚀了的角落。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比之前生病时更甚,是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灰败的白。那双前几天刚映入一点春光的浅褐色眼瞳,此刻再次变得空洞、呆滞,深处翻涌着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抗拒。
手机被扔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毯上,屏幕早已暗下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整个空间的空气。
几个小时前,母亲的那通电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他刚刚试图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老家一个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远房叔公去世了。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混合着悲伤和家族使命感的急切,要求他必须一起回去奔丧。
“眠眠,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这是大事!你是家里的一份子,必须得回来!机票我给你订好了,后天一早的!” “大家都回来,你这么久没露面,像什么样子?” “就是磕个头、送一程的事,完了你就回来休息,妈不逼你多待……” “喂?眠眠?你听见没有?说话啊!”
那些话语,像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回去?回那个小镇?回那个充满了各种复杂眼神、窃窃私语、以及他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去的地方?回去面对那些亲戚?那些或许早已忘记他,或许依旧带着偏见和误解的“家人”?回去被审视,被议论,被当作那个“出了问题的”、“不正常的”路家老二?
不! 绝不!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抗拒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刚刚被春风稍微融化的冰层,以惊人的速度再次冻结,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厚、更硬、更冷!
他几乎是对着手机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控制的颤抖:“我不去!我死了也不去!你们谁爱去谁去!别叫我!”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被他的激烈反应惊住了,随即是更加严厉的斥责和不理解:“路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巨大的耳鸣声掩盖了一切。他猛地掐断了电话,像扔掉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一样将手机远远扔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干呕感涌上喉咙!
他把自己死死地埋进沙发垫子里,双手用力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可怕的要求,隔绝掉所有试图将他拖回过去的魔爪。
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不再感到舒适,反而像一种酷刑,照得他无所遁形,照出他内心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窗外欢快的鸟鸣也变得尖锐刺耳。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秩序感,那每天清晨的咖啡和便利贴,那傍晚简短的对话,那尝试着呼吸的春风……所有这一切,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过去的召唤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可笑!
他怎么可能回去?回去做什么?再次经历那些被冤枉、被指责、被孤立的日子?再次证明自己是个无法融入“正常”家庭的异类和麻烦?
他只是想躲起来,一个人安静地腐烂而已!为什么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要被剥夺?!
强烈的自我防御机制瞬间启动,并且运转到极致。他需要彻底切断!切断一切可能连接外界的通道!
傍晚,范云熙准时提着食材过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他敲了三下门后,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往常那虽然迟疑却终会响起的脚步声。
他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再次敲了三下。力度稍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