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这世界之巅的寒冷黎明,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因感冒而显露的软糯声音,对范云熙而言,并非发现新大陆的惊奇,而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就像确认高原的风会冷,日照金山会如期而至一样。这是他观察过的、属于路眠的另一个隐秘的“常态”。
因此,他的背影没有一丝波动,侧脸的线条在微光中依旧冷峻平静。他只是专注地等待着那即将破晓的光。
就在这时!
东方铅灰色云层的边缘,猝然被一道熔金般的亮色点燃!
人群发出压抑而敬畏的低呼。
路眠猛地坐直身体,忘记了寒冷和鼻塞。他下意识拉下遮脸的围巾,浅褐色的眼瞳瞬间睁大,映着那抹越来越璀璨的金色!他忘记了周遭一切,忘记了感冒,忘记了林小满,也忘记了不远处的范云熙和阿哲。全部心神都被天地间最壮美的奇迹攫取。
熔金的光带汹涌蔓延,将覆盖珠峰的厚重云层疯狂点燃、撕裂!峰顶戴上燃烧的金冠,山脊镀上流动的金边,金字塔般的巨大山体在短短几分钟内挣脱黑暗云雾的束缚,完全沐浴在初升朝阳最神圣炽烈的光芒之下!
日照金山!
万丈金光,辉煌夺目,神圣得令人窒息。冰冷的世界仿佛被彻底点燃。
路眠仰着头,微张着嘴,忘记了呼吸。金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入他浅褐色的眼瞳,像投入两颗燃烧的星辰。那双沉寂荒芜的眼睛,此刻被极致的光明填满,亮得惊人。鼻尖因寒冷激动而泛红,浓重鼻音似被金光驱散。他看得如此专注忘我。
几米外,范云熙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燃烧的山巅,悄然落在了路眠被金光笼罩的侧脸上。
他看着少年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满溢的、纯粹的震撼与渴望。那双眼里此刻没有阴霾死寂,只有一片被熔金点燃的、近乎虔诚的光亮。寒风卷起雪粒,吹动路眠浅栗色的额发。范云熙看着少年微张的、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激动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句带着鼻音的软糯“等太阳”似乎还在寒风中飘荡。
范云熙沉默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褪去耀眼金光、展露雪白本色的山巅。他拧开自己保温杯的盖子,里面是刚刚烧好的滚烫热水,白汽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了路眠和林小满所在的大石头旁边。杯底接触冰冷石头,发出轻微的“嗒”声。
做完这一切,他像无事发生,转身走回原位,继续仰望雪山。深邃的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放下水杯的只是他的影子。
林小满被奇景震撼,回神后一眼瞥见石头旁突兀出现的保温杯。他愣了一下,看向范云熙沉默的背影,眼神复杂地闪烁,最终抿了抿唇,没说话,伸手将那滚烫的杯子拿起,没好气地塞进路眠冰凉的手里。
“绵绵,拿着,捂手!”声音放轻,带着无奈。
路眠被手中突如其来的滚烫惊了一下,下意识握紧杯身。灼热温度瞬间驱散掌心冰冷,暖到指尖。他低头看着杯口白汽,又抬头看看远处柔和下来的金光,最后视线茫然扫过范云熙沉默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温热的杯身更紧地贴在脸颊上。浅褐色的眼瞳里,熔金余晖与杯口白汽交织,一片氤氲的暖意。鼻尖依旧泛红,但紧抿的、干裂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围巾遮掩下,似乎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