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寒夜的威力在简陋旅馆里展露无遗。即便贴着暖宝宝,路眠依旧在冰冷的通铺上被冻醒数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嗡鸣。天将破晓时,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将他从浅眠中彻底拽醒。
“阿嚏!”
压抑的喷嚏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眠立刻捂住了口鼻,浅褐色的眼睫颤动睁开,带着未褪的睡意和一丝懊恼。鼻腔像被塞了两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沉重费力,喉咙干涩发紧。他还是没能逃过这场高原感冒。
“绵绵?感冒了?”林小满瞬间惊醒,声音沙哑带着担忧,伸手想去探他额头。
路眠微微侧头避开,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的堵塞感:“…没事,就…鼻塞。”他又吸了吸鼻子,试图缓解,却只让鼻腔更加酸胀。
林小满立刻翻身下铺,翻找背包:“等着!感冒药!热水还有!”动作麻利。
路眠坐起身,裹紧羽绒服,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哆嗦,脸色在昏暗晨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接过林小满递来的保温杯和药片,就着温热的水吞下。热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舒缓。
对面通铺有了动静。阿哲不满地嘟囔。范云熙已沉默地套上冲锋衣,目光在昏暗中扫过路眠瑟缩的身影,随即落在窗外浓黑的夜色上。他利落地整理好,拿起保温杯走到角落小桌旁——那里放着昨晚的便携烧水壶。接水,按下开关,橘红的加热光亮起,低沉的嗡鸣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房间里弥漫着寒意和微妙的张力。林小满忙着给路眠翻围巾,眼神警惕地瞟向对面。路眠小口喝水,试图用水汽熏开鼻腔,浓重的鼻音让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时间差不多了。”范云熙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他看了眼腕表,望向窗外,“再晚,错过位置。”
林小满立刻拉起路眠:“走走走!绵绵,裹严实点!”他像打包易碎品,把路眠裹得只剩一双带着病气倦意的浅褐色眼睛露在外面。
一行人裹挟着刺骨寒气走出旅馆。天色墨黑,仅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朦胧灰白。寒风如刀,瞬间穿透衣物。路眠被风呛得咳嗽,鼻塞让他脚步虚浮,林小满紧紧搀扶。
范云熙和阿哲走在前面。范云熙步伐沉稳,高大的身影在微光下如山峦移动。他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背风小土坡停下。已有零星游客架好设备,屏息凝望东方那片被厚重云层覆盖的巨大阴影——珠穆朗玛峰。
路眠被林小满扶着,在离范云熙他们几米远的大石后坐下。石头勉强挡掉部分寒风。他把自己缩在冲锋衣里,围巾遮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固执地、期盼地望向那片黑暗与云雾。
时间在寒冷寂静中流淌。路眠指尖脚趾冻得麻木,鼻塞带来的缺氧感让他头昏脑涨。他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细微声响在黎明寂静中有些突兀。
林小满搓着手,凑近低语:“绵绵,太冷了?要不……”他想提议回去。
路眠立刻摇头,动作坚决。他裹紧衣服,声音从围巾后透出,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却比平时清晰许多,甚至透出一种平时被嘶哑掩盖的、软糯的质地:
“不…不回去。”他顿了顿,努力调整堵塞的呼吸,那鼻音包裹的软糯声线因气息不畅而断续,却异常清晰地在寒风中响起,“…等…太阳。”
范云熙的背影纹丝不动,依旧沉稳地望向东方。
他听到了那带着浓重鼻音、却意外清晰软糯的声音。但在他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在隅角咖啡店那些漫长的、无声的观察里,范云熙早已熟悉了路眠声音的变化。他知道这个少年沉默太久,声带如同蒙尘,平日开口便是嘶哑干涩。他也知道,每当路眠生病,尤其是感冒鼻塞时,那被长久压抑的、属于他本音的软糯质地,就会如同被水浸透般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近乎稚气的温软,即使被鼻音包裹也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