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猛地睁开双眼。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无法解释胸口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紧接着,昨日的记忆一齐涌上来。他低声呻吟,将一只手臂横遮在脸上。
伊丽莎白昨日下午没有来喝茶。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肯特郡,却又不能与她再见一面,他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感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敲开了牧师住宅的门。入内之后,伊丽莎白的神情因即将别离而显得极为低落——至少他当时如此以为。于是他便向她表达了心意。
对于接下来的一日,他只记得一些模糊而零散的片段:伊丽莎白眼中喷涌着愤怒;他踉跄着离开牧师住宅,她的责骂仍在耳边回响;他急切地一遍又一遍誊写那封信,只为解释她究竟如何误解了他;将最终版本塞进他的长外套内袋,而后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曾脱衣,甚至确信自己再也无法入睡。但显然,他还是睡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亮度,便匆匆穿衣。贴身仆人走进房间,但达西挥手让他离开,“不用了,沃莱斯,今天早上我自己来。请你在等我晨间散步回来之后再来帮忙吧。请务必确保今日所需皆已准备妥当。”
“当然,先生。”对方行礼后退了出去。
达西匆匆离开房间,庆幸自己是宅中唯一的早起者。就连他的表兄,只要有机会也乐于赖在柔软的床上——尽管他曾向达西提过自己每日黎明即醒,并声称早醒后的回笼觉会更为甘甜。总之此刻达西得以顺利离去,无需忍受任何轻浮闲谈。
起初,他径直走向他心目中的那处林间空地——那块他们每次相遇、并肩散步的地方。可恼的女人!他心中愤然,试图将胸中的荒凉转化为愤怒。愤怒是他所熟悉且能掌控的情绪。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她回到那里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非兜中的那封辩解之信仿佛正在灼烧着衣服,他自己也绝不会再去那里。他放慢脚步,思索她可能到底去向何方,而后便朝猜想的那个方向转去。
行走间,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事,因为任何念头都会通向他那破碎的希望,而他必须保持清醒。他会把信交给她,礼貌地行礼,然后离开。再也不见她。他强迫自己平稳呼吸。
然后她就在那里,手中拿着帽子,阳光在她深色的发丝间闪烁。她的绿色裙装衬得她的身形格外迷人。仅仅看见她这一刻所带来的痛苦与喜悦,就让达西骤然吸气。
他不该爱她。他永远也得不到她。
“班纳特小姐。”他喊道,庆幸自己的声音至少还听从使唤。
她回过身,礼貌微笑,施了一个屈膝礼,“达西先生。”她向他致意。
他已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她的轻蔑,也无情压下自己渴望她懊悔的愿望,甚至想象了她可能用二十种方式迎接他,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这样礼貌的冷淡。那颗已经碎裂的心又化成了粉尘。
为何她能如此不受影响、而他的整个世界都已被颠覆?振作起来,男人!
“请问您可否赏脸……”他一边在口袋里摸索那封信,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
她望着他,而他胃里一沉,因为他以为自己从她眼中看见了关切。但这绝对不是关切——他之前所有判断都错得离谱,这个也一定是错的。
“达西先生,您还好吗?”
他苦涩地笑了。还能好吗?他还能再好吗?那该死的信在哪里?他把所有口袋都一一摸了个遍。
“真的,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小姐——不,他必须提醒自己称她为班纳特小姐——继续说道,“您看起来……很激动。”
达西停止了在口袋里翻找,双手捂住脸,压下呻吟,“请原谅,我——我写了一封信向您解释一切,但是——”
“一封信?”她退后一步,表情如同昨日他向她求婚时一样惊讶,“您为什么要写一封信给我?撇开失礼不谈,我们又不是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是您鲜少利用那些机会罢了。”
他无法解读她的表情。他之前误判了她,但还是不敢相信她会如此露骨地嘲弄他。
“您没有把信随便丢在什么地方吧?”她在沉默中有些紧张地问,然后又摇摇头,“不,我相信您不会如此轻率,既损害您的名誉,也损害我的。”
“我向您保证,”他强迫自己用僵硬的语气回答,“我绝不会逼迫您接受一个您不愿的结合。尽管您怎么想,我尚未堕落到连绅士风度都泯灭的地步。”
他稍稍转开身体,紧咬下颚,捏住鼻梁,努力让自己保持规矩。他不会像个胡闹的孩子一样对她尖酸刻薄!“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若我为自己昨日受到的指控辩解,您愿意听?”
“昨日?我昨日指控您什么了?”
达西完全转向她,仔细搜寻她那明显困惑的表情中是否藏着半点伪装,“女士,您到底想做什么?”他冷冷地质问。
“我想做什么?”她重复道,眉毛以那迷人的方式挑起,“达西先生,我完全不知道我们昨日有什么指责可言。如果把我们那段沉默的相处称为‘对话’,我倒觉得未免太牵强了。”她的神情再次变得担忧起来,“真的,先生,您看起来完全不像您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向前一步,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在她的触碰与那带着小心的关切目光之间,他几乎要彻底溃散。
为了避免自己跪倒在她面前恳求她接受他,他退开一步,让她触及不到。他再度努力抓住愤怒,“我不欣赏这样的游戏,班纳特小姐。您到底愿不愿意听听关于威克汉姆的真相?”
他根本跟不上她脸上那些此起彼伏的表情,但最终,她整理成了一种谨慎的困惑,“威克汉姆先生?”
她语气中的天真让他咬紧了后槽牙。达西震惊地盯着她。
他错估了她的情感,显然,他也错估了她的品格。她竟会佩戴假装天真的面具?她对他竟如此无情,假装昨天从未发生?谢天谢地,那封信丢了!这样的女人不配知道真相。让她继续误会他吧。
他也会给予同等的冷漠,“班纳特小姐,”他冰冷地吐出,努力把不断升起的怒火压成冷静的控制,“我明白我伤害了您的感情,但我请您不要在此事上装腔作势。我原以为您对真相感兴趣,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闪了一下——不!别再想她的眼睛!——她抬起下巴,“达西先生,”她咬着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除了初见时竟敢在您眼中只算‘尚可’之外。如果直到现在我都保持了礼貌,我真想知道是什么让您如此攻击我!您能声称什么挑衅?”
达西此刻已开始踱步,“挑衅!你问什么挑衅!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屈就至此,只为了再见你一面——”
“屈就?!”
“——在你如此轻蔑地拒绝我的求婚之后,你不仅侮辱了我的荣誉,还假装——”
“求婚!您的求婚?!先生,您——”
“是,是,”他厉声道,“我是这世上你最不可能嫁的人。你不用重复了,女士,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猛地转身要走。
“达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