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中风炉火光跃动,木炭哔拨作响,照在祁方致皱纹横生、胡须苍苍的脸上,显出几分凄凉辛酸来。
骤然间被抽掉了支撑他信念的仇恨,譬如抽去了他的筋骨。他肩膀微微塌着,凝视着炉中火光,神色不停变幻。
最终,他笑了一声,问常春:“我那老婆子,怎么会答应你来找我的?”
常春顿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双膝跪地,诚恳叩首道:“夫人怜我一片痴心,亦怜先生一片痴心而已。”
祁方致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哑声道:“你且起来,将这屋中的窗都打开罢!”
常春依言去开窗,多年累积的灰尘蛛网在窗台上凝成了固体。她艰难地、一点点地,用指尖去抠开,破皮流血也浑然不觉。
最终,窗扇大开,竹林间清新的空气裹挟着阳光、鸟鸣一同涌了进来。一道浑浊的老泪从祁方致脸上流下来,最终他说:“走,去会会那凌岳!”
……
襄国公府外的大街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停了下来。
一名身姿纤细的女子先跳下来,随即转身扶下了一位一身褐布短打、其貌不扬的老者,身后一名侍童模样的少年提着一个硕大的药箱。
正是匆匆赶回汴京的常春一行人。
常春疾步登上国公府的台阶,对门人道:“烦请小哥替我禀报国公,就说陈留祁氏前来为世子诊治腿疾。”
门人听闻与世子腿疾有关,不敢怠慢,立即前去禀报。
外院书房内,凌岳闻此惊得站了起来:“什么?!陈留祁氏?他如何肯来?”
凌岳亦知陈留祁氏精于骨科。
只是第一次他派家中客卿去请,尚还得了句冷冰冰的拒绝,等到第二次他亲自上门去请,便连送上门去的布帛金银俱都被扔了出来。
求圣上?圣上早两年间便被此人拒绝过了。
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软硬不吃,凌岳只得放弃了这条路。
今日他竟自己来了?!
他不及细想,只连声道:“快请、快请!”
常春见内院来人请进,便想告辞,却被祁老头给叫住了:“诶,你得留下,我是看你面子才来的,你要是走了,那我成什么了?”
常春无法,只得跟在他身后,低头垂首,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祁老头一看,冷笑一声:“方才不是还在和我据理力争吗?怎么此时倒缩头缩尾心虚起来了?”
常春:……
婢女春堇将众人领进内院。
只见凌肃的眠风楼外,凌国公与夫人均已候在楼前,见到祁方致,凌岳举步上前一揖到底:“先生高义,凌某感佩于心,今日万请先生勿作他虑,放手施为!”
凌夫人及身后一众婢仆亦俯身下拜。
祁方致眯着眼打量凌岳,这个在旧都的传闻中,生食小儿脑髓,活扒人皮做衣的魔鬼,长了一副剑眉星目、渊渟岳峙的好相貌,纵已是四十许人,望之依旧俊美无俦,正气凛然。
他审视了半晌,凌岳依旧严谨躬身,保持下拜的姿势,丝毫不觉得以国公之尊向一介平民行此大礼有何不妥。
良久,祁方致淡淡道:“我不保证能治好,先带我看看病人再说吧。”
常春看到凌岳与凌夫人均明显地松了口气。
凌岳将祁方致往凌肃的内室让去。
常春自觉在外间停下,悄声对婢女春堇道:“世子内室我不便进入,就在外间等候吧。”
眠风楼的底楼是南北通透的一个大开间,常春说是在外间等候,实则外间同内室只有一个雕花多宝槅扇相隔,当中垂着青玉帘子,只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里间情形。
常春并未多作打量,捧着春堇倒的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其余人只道她是祁方致的婢女,因此除了客气之外,倒也并未对她有多少关注。
内间。
凌肃见父母前来,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行礼,被凌夫人一把按了回去,她眼泪霎时便滚了出来,对祁方致道:“祁先生,请您看看我儿的膝盖到底如何了?他还这么年轻……”
说着以帕掩口,滚滚珠泪顿时湿透了那一方丝帕。
凌岳尚还掌得住,只微微扶着夫人,沉声道:“若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器具,先生只管吩咐。”
祁方致平素性格孤僻耿介,心性有时如孩童一般喜怒不禁,此时一接触到病人,却立即神色端凝,手法专业,终于显露出几分神医风范来。
他将凌肃的裤腿往上卷起,露出两条小腿并双膝。
只见凌肃自脚踝至膝,俱是青红肿胀,淤痕难消。
尤其是膝盖,几乎肿得有平时的两倍大,其上皮肤几乎肿至透明,仿佛里面蓄满了水,显得亮晶晶的触目惊心。
祁方致伸手毫不留情地按向最肿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