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
他的视线又回到她脸上,轻轻蹙眉:“春娘,你太累了……”
常春几乎是猝不及防的鼻头一酸,她自穿来这里,到如今已经四月有余。
完全陌生的时空人群,处处潜藏的恶意危机,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接踵而至,由不得她喘息片刻。
而唯一相伴的云雀还是个小丫头,尚且需要她保护。
她孤身一人已经走了很久,不敢力竭。
此刻突然有个人叹息着,仿佛十分心疼她一般,低声同她说,你太累了。
即使知道只是自己的错觉,常春的泪水依然盈满了眼眶。
身边的人倾身,将手中桃花簪上她鬓边,轻轻道:“是我的错,让春娘受累了,此物便作赔礼之用可好?”
常春再也忍不住,她开口,声音沙哑,目光愤恨:“你混蛋!”
故意耍人很好玩吗?有钱了不起啊?我辛辛苦苦做了十来天,就是拿来给你消遣的吗?
她举起手想将发簪取下来,却被他按住了。
他轻抚着她的手,语调中仿佛带着无尽的蛊惑之意:“别气,别气,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仿佛是在代这个世界薄待了她的部分向她道歉。
常春的眼泪滚滚流下。
在这个绝对错误的时间,绝对错误的地点,和这个绝对错误的人面前,她允许自己软弱三分钟。
片刻后她便恢复了过来。
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凌肃的幻觉一般,她神色如常的取下发簪放回锦盒,吸吸鼻子,声音里还有浓浓的鼻音:“此物太过贵重,凌大人还是收回吧。”
凌肃看着她,她的眼眶和鼻头还是通红的,却在眨眼间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他很想将她拥入怀中,为此而克制得连指尖都近乎烧灼般的疼痛起来。
可他心中却出奇的宁静。
如何握住一缕风?他觉得自己慢慢看到了答案的轮廓。
第一步,不要惊扰,藏住本来的意图,状似无意地靠近。
他再开口,声音沙哑:“不贵重,它对我而言一点都不贵重。贵重的是朋友间的心意。”
他泛红低垂的眼角带一点委屈:“春娘,宋时琛为你解围,你便当他是朋友。那我呢,我昨日不也帮你赶走无赖了吗,我难道不配吗?”
“还是说,你是因他为你受了伤,所以对他格外怜惜些?”
常春真的很怀疑凌肃脑子里是不是全是违章建筑,所以各种线路搭建连通的回路十分诡异。
而且,这种小学鸡一样你和他好不和我好的台词,是怎么从他那张高傲冷淡的嘴巴里吐出来的?
她听着都替他脸红,你OOC了啊凌大人!
脑内高速刷新的弹幕冲淡了常春的凄凉之感,她叹口气:“凌大人,你家世显赫,才貌双全,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缺我这样一个平凡卑微的朋友吗?”
她第一次夸他,凌肃却半分也开心不起来,不假思索道:“缺!”
然后他又皱起眉:“不要那么说自己。”
像是怕她再说些什么他不爱听的话,他定定看了她一眼,掉头就走。
常春:……喂,被你耍着玩儿的明明是我好吗?你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是想讹谁啊?
她也来了脾气,气汹汹摘下桃花簪看了一眼,终究还是舍不得粗暴对待自己的心血,只得轻轻将它放回了锦盒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脸上神情俱是不快。
清仪悄声问宋时琛:“他们到底有什么旧怨,上次在金明池也是这般,一见面氛围便像这般怪怪的。”
宋时琛同样无奈地悄声道:“我亦不知,上次在蒋检阅茶肆也是如此……仿佛凌大人对常娘子的成见分外深,竟当众给她难堪,常娘子出来后一路走一路哭,我怎么也劝不住。”
清仪的下巴几乎要砸在地上。
她的这位表兄,是汴京贵女圈里无数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公认的家世品貌才学毫无短板的最佳婚配对象,就是因为这一点,让她初来汴京出去交际时,吃了好多无故刁难。
可表哥除了性子冷漠了些,脾气孤傲了些,的确不太平易近人之外,要说当面给谁难堪,还是个女子,清仪是绝不肯信的。
但此时宋时琛脸上的担心神情由不得她不信。
待常春走近,看清楚了她眼角那抹水红后,本来的两分相信又变成了八分。
凌肃莫名其妙的看着那个平素连直视他都要做一会儿心理建设的表妹,用力瞪了自己一眼。
随后她凑过去拉住常春,两人咕咕唧唧说了好一会儿话,常春才有了点微微笑意,道:“嗯,我早点卖完花就去找你。”
凌肃竖起的耳朵又放下:哦,原来是在商量上巳节踏青一事。
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对宋时琛道:“凌某虽不才,春闱及殿试也略有些经验。索性没有其他事,宋郎君若是学业有惑,不妨与我探讨一二。”
宋时琛连道:“不敢不敢,汴京谁人不知凌大人乃是当年的头甲第一名,状元之才冠绝天下,能得凌大人指点,实乃在下幸事。”
常春不可思议地看过来:这种德行居然还是个学霸吗?
凌某傲然回视:只是比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朋友’强一点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彼此都在心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