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在汴京中是个十分受重视的节日。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上巳节这日,人们俱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戴上最华丽的首饰,呼朋引伴,骑驴坐车,来至汴水边踏青。
常春为此准备了很久。
云雀现在已经能给她打打下手了,分线理线,梳绒栓绒俱都有模有样,因此常春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今日出摊,除了春日常有的桃李杏梨绒花之外,还特别采纳了清仪的建议,增加许多宫制花样,如流云百蝠、宝相团花、连枝葫芦等吉祥意头好的绒花,热热闹闹一大片。
河边游人如织,任谁都想在这大好春光中将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即使是最抠门的妇人,此时也愿意在鬓边簪上一枝春色。
因此常春的绒花卖得很快,那些几片绿叶簇拥一两朵小花的款式更是格外好卖,一会儿功夫就销售一空。
那边卖荠菜馄饨的娘子来了,挑上一两枝春桃簪在鬓边,笑吟吟的去了。
这边推着水车的阿哥挠挠头,指着粉白海棠,未及说话便羞红了脸,终于还是买了一只,小心放在怀里走了。
常春笑看着,心情也如这春日一般明媚起来。
云雀却有些愁眉不展,她道:“阿姐,便宜的倒是都卖了,你花了好多功夫的那些花儿,可还一朵都没卖出去呢。”
常春见她小小的脸皱成一个大包子,失笑着揉揉她头上的两个小花苞髻,那里也一边簪着一朵浓粉九重樱,活泼可爱。
阿姐安慰道:“现下还早着呢,这两种花,原本咱们瞄准的客户群体就是不一样的呀。”
云雀疑惑道:“客户群体?是什么?”
常春耐心同她解释:“你想想刚刚的普通绒花哪些人买得最多?”
云雀道:“小商小贩?市民农夫?好像大多是像我们一样的。”
常春肯定点头:“对,就是同我们一样的市井小民,人人皆有爱美之心,只是钱少有钱少的选择嘛。”
“同样的,精致贵价的绒花也有它专门面向的目标群体,你想想是谁?”
云雀恍然大悟:“是那些乘马车坐轿子的大家娘子们。此时时辰尚早,她们并不会这么快就来河边。”
常春露出一个‘孺子可教’表情。
云雀却又开始犯疑:“那阿姐为什么还要花费时间去做这么多普通绒花呢,而不是只做贵价绒花呢,这样赚得更多呀?”
常春张开五指,向虚空中用力一抓,偏头对云雀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这个,就叫做下沉市场!”
冲销量赚口碑,与高端化做定制,她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还有,爱美之心不应当分出个高低贵贱。”
常春认真道:“卖馄饨的娘子、挑水的阿哥,和高门大户里的娘子、锦衣打马的郎君,看到的春天,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云雀似懂非懂。
常春又补充道:“阿姐的目标呢,就是要让这汴京所有爱花的人,无论贵贱贫富,都能在咱们这儿挑选到合意的绒花。”
当然现在还只是一个模糊的雏形,在这偌大的汴京城,常春的绒花,依然只是有一点小范围的名气。
但常春的野心,远不止这一个小摊。
她要从最底层,抓住一切可用的机会,汲取一切可能的营养,用于浇灌自己这株幼苗的成长,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日头升到半空中,河岸边的彩帐渐渐多起来了。
贵女们鲜艳的裙裾,叮咚的环佩,清脆的笑声将这春日点缀得更加缤纷。
宫样绒花也渐次售出。
穿着轻薄春衫的小娘子驻足摊前,纤纤玉指托起一枚精致绒花细看,又往发间比了比,常春托着靶镜,给出贴心的建议。
“这枝牡丹戏蝶绒花极是重工,您今日穿得素雅,配上这样一朵亮眼些的绒花方不显寡淡。”
“您今日梳的双环髻,配这两簇茉莉正正好,若再多反显得累赘,不够轻灵了。”
一道清亮嗓音从半空中插过来:“常掌柜的生意可真是火爆呀。”
常春惊喜抬头:“芙蕖,你今日也来踏青了!”
那名试戴牡丹的小娘子也闻声看去,随即又深深看了几眼,便低头继续挑花了。
芙蕖穿着白底雪青缠枝团花的长褙子,下系深紫缕金罗裙,如云高鬟下她长眉入鬓,眼若秋水,巴掌大的小脸朝着常春,笑得如繁蕊初绽:“春娘,我来寻你。”
常春利落地将客人的绒花打包好,这才有空拉着芙蕖的手嗔怪道:“你近日好忙,几回我让云雀给你带小菜去,凌波馆都找不到人,芙蕖大家可是忘记我们这些微末之交啦?”
芙蕖笑道:“近日都在教坊司习练舞蹈及琵琶,预备清明新酒点呈。今日好不容易蒙贵人召,得以出来透透气,听席间小娘子说此处有绒花卖,我便赶紧扯个幌子出来寻你——”
她恨恨地扯住常春腮间软肉往两边扯:“谁知你这没良心的,竟这般说我!”
常春笑着连连讨饶,见她发间落了点点花瓣,又伸手细细替她捉去。
芙蕖忍不住将下巴重重放在常春肩上,尖巧下巴硌得常春又疼又痒,情不自禁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