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的MIT面试安排在一周后的同一时间。这次轮到林柚带着设备去陆屿家,提供“技术支持”。
晚上八点,她准时抵达。陆屿开门时,已经穿好了正式的衬衫——深蓝色,熨烫平整,最上面的扣子依然扣得太紧。
“你的紧张表现和我一样。”林柚指了指他的领口。
陆屿低头看了看,把最上面的扣子松开:“数据上,适当的放松可以提高表现。”
林柚进屋,开始布置设备。陆屿的家比上次来时多了些变化:书架上新增了几本关于量子信息和复杂系统的书,墙上贴了一张MIT校园地图,茶几上放着一个未完成的数学模型草稿。
“你在研究新的方向?”林柚指着那些书。
“父亲发来的资料。”陆屿说,“关于量子纠缠在宏观系统的可能表现。他说……可能有应用在我们研究上的价值。”
林柚抬起头:“他一直在关注我们的研究?”
“一直在。”陆屿点头,“每两周会发一封邮件,有时是论文,有时是问题,有时是建议。”
这出乎林柚意料。她以为陆屿父亲是那种典型的高冷学者,对儿子的个人生活漠不关心。
“他其实很在乎你。”林柚轻声说。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数据上,他的邮件频率和内容深度,确实超过了一般学术交流。但情感层面……我还在分析。”
典型陆屿——把亲子关系也当成研究对象。
设备调试完毕,时间还早。他们坐在沙发上,像上次林柚面试前一样,安静地等待。
“林柚,”陆屿忽然开口,“如果面试官问到我父亲的量子研究,我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很具体。林柚思考:“诚实回答。说你受到了启发,但研究方向不同——他研究微观量子态,我们研究宏观人际连接。但原理可能有相通之处。”
“但父亲最近提出一个想法。”陆屿说,“他认为,强烈的情感连接可能产生类似量子纠缠的效应。他甚至设计了一个实验方案,想邀请我们参与。”
林柚睁大眼睛:“真的?”
陆屿从书架上拿出一份打印的邮件。林柚快速浏览——是陆屿父亲详细阐述的理论框架:情感纠缠假说,实验设计方案,甚至还有初步的数学模型。
“这……这很前沿。”林柚说,“如果验证成功,可能颠覆传统心理学。”
“但风险很大。”陆屿说,“父亲说,这个研究需要高度信任和深度连接的参与者。而我们……符合条件。”
林柚读完了邮件。最后一段写着:“陆屿,如果你和你的研究伙伴愿意参与,我可以提供实验室资源、理论指导、甚至共同作者机会。但你们需要考虑清楚:这个研究可能揭示连接的深层机制,但也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影响。”
“不可预知的影响。”林柚重复,“他指什么?”
“不知道。”陆屿说,“但父亲在科学上一向严谨,如果他说‘不可预知’,那就真的不可预知。”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时间是九点二十。
“你想参与吗?”林柚最终问。
陆屿看着她:“我想和你一起决定。”
这是一个重要的转变——从“我决定”到“我们一起决定”。
林柚握住他的手——不是测量,是真实的触碰:“那我们先完成今晚的面试。之后,我们再详细讨论。”
“好。”陆屿点头,手指轻轻回握。
十点五十分,所有准备就绪。陆屿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林柚退到摄像头范围外,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十一点整,屏幕亮起。这次是一个中年男性,深色皮肤,头发微卷,笑容温和。
“晚上好,陆屿同学。我是MIT物理系的詹姆斯·威尔逊教授。”他说,“我看了你的申请材料,特别是那个关于人际连接量化的研究,非常感兴趣。”
面试开始了。
前半小时进展顺利。陆屿回答关于学术兴趣、研究经历、未来目标的问题,清晰而准确。林柚在后方记录,看到陆屿的生理数据异常稳定——心率始终在68-72之间,呼吸平稳,皮肤电导无显著波动。
然后,威尔逊教授问到了关键问题:“我注意到,你在研究摘要中提到‘余弦之盟’的概念。能否多谈谈,这个研究如何影响了你对人际关系的理解?”
陆屿思考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准备好的回答:“它让我明白,最深的理解往往建立在最清晰的边界之上。协议不是疏远,而是尊重;测量不是冷漠,而是关注。”
“很深刻的见解。”威尔逊教授点头,“那么,这个研究如何影响了你和研究伙伴的关系?”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陆屿看向摄像头外的林柚,虽然看不到她,但知道她在那里。
“它给了我们一种共同的语言。”他最终说,“一种用数据表达关心,用协议建立信任,用实验探索情感的语言。在这种语言里,理性不是情感的障碍,而是情感的载体。”
威尔逊教授似乎在记录什么。然后他问:“我了解到,你的父亲在量子物理领域有重要贡献。他的研究是否影响了你的方向?”
来了。林柚屏住了呼吸。
“是的。”陆屿诚实回答,“他的量子纠缠理论,启发我们提出了‘人际纠缠’的假说。我们认为,深度的人际连接可能具有类似量子纠缠的特性——超距相关,状态同步,测量敏感。”
“很有趣的类比。”威尔逊教授向前倾身,“实际上,这正是我想和你深入讨论的。你父亲最近和我分享了他的一个新想法——关于情感连接可能产生真实量子效应的假说。你知道吗?”
陆屿的心率数据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从70跳到78。林柚在后方看到了。
“我知道。”陆屿说,“他和我讨论过。”
“那么,”威尔逊教授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MIT愿意提供资源,支持你们验证这个假说——你愿意参与吗?”
问题直接得惊人。陆屿感觉到手心出汗——传感器应该记录到了皮肤电导的升高。
他看向摄像头外的林柚。她对他轻轻点头。
“我愿意考虑。”陆屿谨慎地说,“但需要和我的研究伙伴共同决定。”
“当然。”威尔逊教授点头,“实际上,如果这个项目成立,我们希望邀请你们两人共同参与。你们的‘余弦之盟’研究,已经为这个方向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面试进入了意想不到的方向。他们讨论了研究的具体设计,需要的资源,可能的时间表。威尔逊教授甚至提到了可能的联合导师安排——陆屿的父亲,威尔逊教授,还有MIT认知科学系的一位教授。
“这将是一个真正的跨学科项目。”威尔逊教授最后说,“数学,物理,认知科学,心理学。而你们,作为研究的核心参与者,将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
面试在十二点结束。屏幕暗下去时,陆屿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林柚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听到了吗?MIT可能为我们专门设立一个研究项目。”
“听到了。”陆屿的声音有些干,“但这不是录取的保证。”
“但这是巨大的认可。”林柚说,“威尔逊教授是世界级的物理学家。如果他认可我们的研究方向……”
她没有说完。但陆屿明白她的意思:这可能是他们梦想的机会——在大学阶段就能参与前沿研究,有顶级导师指导,还能继续他们共同的项目。
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大的压力,以及……更深的纠缠。
“我们需要和父亲谈谈。”陆屿最终说,“需要了解所有细节,所有风险。”
“嗯。”林柚点头,“还有,我们需要决定,是否真的愿意成为研究的一部分,而不只是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