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面试定在三月第一个周六的晚上——波士顿时间上午十点,上海时间晚上十一点。林柚选择在家中进行线上面试,陆屿坚持要去她家“提供技术支持”。
“你确定吗?”林柚在电话里问,“会到很晚。”
“网络延迟优化需要现场调试。”陆屿给出技术理由,“而且,我可以收集面试压力下的生理数据,作为研究资料。”
典型的陆屿式借口。但林柚没有拆穿,只是说:“那好。晚上八点过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分,陆屿站在林柚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工具包——里面不是面试资料,而是网络测试设备、备用路由器、还有他最新改进的传感器手表。
林柚开门时,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看起来专业而冷静。但陆屿注意到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有些紧——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进来吧。”林柚侧身让他进门,“舅舅在书房工作,客厅留给我们。”
客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笔记本电脑放在餐桌中央,摄像头调整到最佳角度,背景是一面简洁的白墙。灯光特意调整过,不刺眼但足够明亮。
陆屿没有立刻开始调试,而是从工具包里拿出传感器手表:“先戴这个。记录面试全程的生理数据。”
林柚伸出手腕。陆屿帮她戴好手表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皮肤——比平时凉一些,心率监测显示72次/分钟,比她的正常静息心率高8次。
“紧张。”陆屿陈述事实。
“正常应激反应。”林柚深呼吸三次,“但可控。”
陆屿开始调试网络。他用了专业测速工具,确认上传下载速度都足够,延迟在可接受范围。然后又测试了音频和视频质量,调整了麦克风灵敏度。
“所有技术参数达标。”他最终宣布,“你现在可以放松到面试开始。”
时间还早,才八点半。距离面试还有两个半小时。
林柚从厨房端来两杯热茶:“舅舅煮的,说能安神。”
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喝茶。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书房传来的舅舅敲键盘的声音。
“陆屿,”林柚忽然开口,“如果面试官问到我最大的弱点,我该怎么回答?”
标准面试准备问题。陆屿思考了一下:“根据你的数据,你可以说‘有时过于追求精确和量化,可能忽视直觉和情感维度’。但正在通过研究人际连接来平衡。”
林柚点头:“好答案。那如果问到我们的研究呢?”
“强调科学价值。”陆屿说,“突出方法严谨,数据扎实,未来潜力。避免过多个人色彩。”
“但如果他们问为什么选择这个研究方向呢?”
陆屿看向她:“那就实话实说。因为对人际理解的好奇,因为想用科学方法探索看似不科学的领域,因为……遇到了能一起探索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林柚听懂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陆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在做一个巨大的、持续一生的实验。而面试,只是其中一个数据点。”
“重要的数据点。”陆屿说,“但无论这个数据点结果如何,实验都会继续。”
“对。”林柚微笑,“实验继续。”
时间慢慢流逝。九点半,林柚开始最后一遍复习她的申请材料和个人陈述。陆屿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设备,偶尔检查网络状态。
十点,林柚站起来做了几组伸展运动,缓解肌肉紧张。陆屿看到传感器数据显示,她的心率已经升到78次/分钟。
“深呼吸。”陆屿说,“缓慢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重复五次。”
林柚照做。心率慢慢降到74。
十点半,她去了趟洗手间,整理仪容。出来时,看起来更冷静了,但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十点五十,所有准备就绪。林柚坐在笔记本电脑前,陆屿退到摄像头范围外,但保持在林柚视线可及的地方——一个安静的支持存在。
十点五十五分,面试链接激活。屏幕显示“等待主持人允许进入”。
最后五分钟。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不,是陆屿自己的心跳,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率也升高到了76次。
他为林柚紧张。这是一个新的数据点。
十一点整,屏幕亮起。一个中年女性的面孔出现,金发,戴着眼镜,笑容专业而亲切。
“晚上好,林柚同学。我是MIT招生办公室的安娜·陈博士。”她的声音清晰,略有延迟,“感谢你抽出时间参加面试。”
面试开始了。
前二十分钟是标准问题:学术兴趣,课外活动,未来目标。林柚回答得流畅而清晰,偶尔引用具体数据和研究——这是她和陆屿反复练习过的。
陆屿在后方安静记录。他不仅记录林柚的回答内容,还记录她的生理数据变化:回答熟悉问题时心率稳定,遇到意外问题时短暂升高,说到研究时明显下降——那是进入熟悉领域时的放松。
然后,问题转向了他们的研究。
“我在你的申请材料里看到了那个关于人际理解量化的研究摘要。”陈博士说,“非常有趣。你能多谈谈这个项目的起源吗?”
林柚停顿了一秒——陆屿知道她在组织语言,避免过多个人色彩。
“它始于一个偶然的发现。”她最终说,“学校旧教学楼的一面墙,只有在特定时间、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显现三十年前刻下的字迹。我们用余弦定律解释这个现象,然后开始思考: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否也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发生?是否可以测量和优化?”
完美的回答。既科学,又富有诗意。
“你的研究伙伴陆屿同学,在摘要中也提到了这个项目。”陈博士看着手中的材料,“你们是如何合作的?”
这次林柚回答得更流畅了:“我们建立了严格的研究协议,明确目标、方法、数据共享原则。每周固定时间进行实验,记录生理和心理数据,分析同步度变化。我们称之为‘余弦之盟’——用数学框架定义研究伙伴关系。”
“‘余弦之盟’。”陈博士重复这个词,“很美的名字。那么,你们是如何平衡科学严谨性和……人际情感的?”
关键问题。陆屿看到林柚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我们认为两者不必对立。”林柚说,“科学给了我们理解的工具,情感给了我们理解的动力。在我们的研究中,数据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连接的具体表现;协议不是疏远的规则,而是尊重的边界。”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准备之外的回答:“就像现在,我在这里面试,我的研究伙伴在房间里支持我。我们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那里。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数据无法完全捕捉的连接,但它让我们的研究更有意义。”
陆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传感器应该记录到了这个峰值。
屏幕里,陈博士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面试进行到四十分钟时,陈博士问了一个完全意外的问题:“林柚同学,假设——只是假设——MIT录取了你,但你的研究伙伴没有被录取。你会怎么做?你们的研究会如何继续?”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陆屿看到林柚的手指在桌子下握紧了。
但她回答得很稳:“首先,无论录取结果如何,我们的研究都会继续。我们已经设计了完整的远程实验方案,可以跨越时区和距离。其次,录取只是路径,不是终点。如果路径不同,我们会调整方法,但目标不变——继续理解人际连接的机制。”
“即使那意味着你们要分开?”陈博士追问。
“物理上的分开。”林柚纠正,“但根据我们的‘纠缠假设’——这是我们正在验证的理论——真正的连接不受物理距离限制。就像量子纠缠,粒子可以相隔很远,但状态仍然相关。”
陈博士的眼睛亮了一下:“量子纠缠的类比。很有意思。”
她看了看时间:“最后一个问题,林柚同学。抛开所有数据和理论,用最简单的话说:这个研究对你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屿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他们没有准备过。
林柚安静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她说:“它意味着……我不再孤单。”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曾经以为,理解世界只能靠我自己。数学,物理,数据——这些都是我可以独立掌握的东西。但这个研究让我明白,有些理解,需要两个人。有些真理,需要在对话中显现。有些连接,即使可以用数据测量,最终的意义……在于被感受。”
她看向摄像头外——看向陆屿的方向,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
“所以对我来说,这个研究不只是科学项目。它是……我学会连接的方式。而我珍惜这种方式,珍惜这个连接,珍惜和我一起建立这一切的人。”
面试结束了。陈博士说了些礼节性的话,屏幕变黑。
林柚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陆屿看到传感器数据显示,她的心率正在缓慢下降,从面试高峰的85次降到现在的70次。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屿:“我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听到了。”陆屿说。
“我可能说得太个人了。”林柚说,“可能影响录取。”
“也可能让录取更有分量。”陆屿说,“因为那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