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莓的酸甜在口腔里漫开,混着酸奶特有的绵密口感。确实不错。
“谢谢。”他把瓶子递回去。
林柚接过,很自然地拧上盖子,放进书包侧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尴尬或暧昧的意味,就像分享一支笔或一张草稿纸。
但陆屿知道,这不一样。
他从不和别人分享食物。从不。
“走了。”林柚挥挥手,转身离开。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很挺拔,步伐稳健,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走到公交车站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屿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消失在车厢里。
陆屿转身走向教学楼。口袋里,氯雷他定片的盒子又开始硌大腿。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指尖触碰到药盒的塑料外壳。
过敏。安全距离。确定性。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打转。
但刚才那口酸奶的味道还在舌尖。蓝莓的甜,酸奶的酸,还有一丝……不确定性的滋味。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空了。夕阳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陆屿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桌肚里拿出落下的数学作业本。
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在姓名栏“陆屿”两个字的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今天下午四点,余弦定律成立。林柚。”
字迹清秀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但那个句号画得有点用力,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陆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
“明天下午四点,继续验证。陆屿。”
写完,他合上作业本,塞进书包。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陆屿抬头看了那颗星一眼。
金星。傍晚时分的启明星。它的运行轨迹可以用开普勒定律精确计算,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改变。
确定性的光芒。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口酸奶的味道,是墙上那句“你就是他的全世界”,是林柚回头时那个短暂的对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浅的消息:
“陆屿,明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我不会,能教我一下吗?我妈妈做了点心,我给你带一些。”
陆屿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渐渐暗下来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圈。陆屿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在明处,一半在影里。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的方向。
那面墙现在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三十年的情话和昨天的回应。
但陆屿知道,明天下午四点,光线会再次降临。
就像他知道,明天下午四点,林柚会再次出现。
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就像一道解到一半的数学题,就像一条画到一半的余弦曲线,就像一句写到一半的回应。
他转身走出校门。
口袋里,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但这一次,陆屿没有去调整它。
就让它硌着吧。像某种提醒,提醒他世界的不确定性,提醒他生命的脆弱性,提醒他每次选择都可能触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也提醒他——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比如喝一口别人喝过的酸奶。
比如在一面旧墙上写下回应。
比如相信,在无限的可能中,会有一个人,恰好站在正确的位置,在正确的时间,看见正确的光。
陆屿坐上公交车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林柚:
“KL散度的推导我看了,但有个地方不明白:当两个分布完全相同时,散度为零,表示完全理解。但如果两个人完全一样,那还需要理解吗?”
陆屿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复:“完全一样的人不需要相互理解,他们只需要照镜子。真正的理解发生在相似但不相同的人之间——就像两条频率相同但初相位不同的余弦曲线。”
发送后,他补充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可以画图解释。”
林柚的回复很快:“好。另外,墙上的字今天消失了,但你写在作业本上的还在。”
陆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前排的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屿立刻收敛笑容,看向窗外。
但笑意还在胸腔里回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低头打字:“作业本上的字也会消失。用橡皮擦,或者时间。”
林柚:“那在消失之前,多写一点。”
陆屿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他回复:“好。”
公交车到站了。陆屿下车,走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道的阴影里。
他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林柚发来的,拍的是数学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工整地抄写着KL散度的公式,但在旁边空白处,她画了两条余弦曲线。
两条曲线的周期相同,振幅相同,但一条的初相位是0,另一条是π/4。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如果理解是两条曲线的重叠面积,那么初相位差π/4时,重叠面积最大还是最小?”
陆屿靠在门上,认真地看着这张图。
他打字回复:“都不是。当相位差为π/4时,重叠面积既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而是一个中间值。就像两个人——太相似会无聊,太不同会冲突,一个恰当的差异值才能产生最大的……美感。”
他删掉了“美感”,换成“理解效率”。
发送。
林柚的回复是一张笑脸表情,然后是一行字:“明天下午四点,带上你的公式和我的曲线,我们算一算那个恰当的差异值。”
陆屿笑了:“好。”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父母都不在家,这是常态。陆屿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很多东西——周浅妈妈送的点心,邻居阿姨给的饺子,还有母亲出国前包好冷冻的馄饨。但陆屿只拿了一瓶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走到阳台上。
夜空已经布满星星。陆屿仰头看了一会儿,找到北斗七星,找到北极星,找到夏季大三角。这些星星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确定性的星空。
但他忽然想起林柚的话——“我们看到的只是它们过去的影子”。
也许所有的确定性都只是延迟的确定性。就像那面墙上的字,只有在光线到达的那一刻才显现,而光线本身,已经在宇宙中行走了八分钟。
也许所有的理解都带有延迟。就像他和林柚的对话,总隔着一层时间,一层空间,一层无法完全消除的相位差。
但至少,他们在对话。
至少,他们在尝试计算那个恰当的差异值。
至少,明天下午四点,他们会再次站在那面墙前,验证余弦定律是否依然成立。
陆屿喝了一口水,回到屋里。他打开书包,拿出数学作业本,翻到第一页。
在“明天下午四点,继续验证。陆屿。”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字:
“验证内容:当初相位差为π/4时,两条余弦曲线的重叠面积,是否真的代表最佳理解效率。以及……”
他停住笔。
以及什么?
以及那个恰当的差异值,是否恰好等于他们之间的差异?
陆屿没有写下去。他合上作业本,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面墙,那道光线,那两行字。还有林柚喝酸奶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舔掉嘴唇上奶渍的舌尖,她回头时那个清澈的眼神。
以及那口蓝莓酸奶的味道。
陆屿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陆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晚安。”
他没有加“明天见”,因为那已经不需要说。
就像不需要说下午四点光线会降临,不需要说墙上的字会显现,不需要说两条余弦曲线会在坐标系中继续振动。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会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
陆屿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看见了两条余弦曲线。一条从他的心脏出发,一条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出发。它们以相同的频率振动,在时间的维度上延伸。
它们的相位差是多少?
他不知道。
但明天下午四点,他会带上公式和计算器,去算一算。
窗外,星星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发出几百万年前的光。
窗内,一个少年在睡梦中,梦见了光与影的交界,梦见了确定与不确定的边界,梦见了一个恰当的差异值。
以及一口蓝莓酸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