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陆屿已经坐在了教室里。
他的课桌上摊开三本书:《信息论基础》《常微分方程》《几何原本》。书页边缘贴着彩色索引贴,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重点等级——蓝色是核心公式,绿色是推导过程,黄色是应用案例。
同桌张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你预习到哪儿了?这周数学课不是才讲三角函数吗?”
“随便看看。”陆屿头也没抬,用红色水性笔在《信息论基础》第47页的公式旁写下一行注解:“KL散度非对称性 →理解的不对等性”。
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但若以Jensen-Shannon散度衡量,则可获得对称度量。或许更接近人际理解的本质?”
“你在说什么啊……”张远挠挠头,“对了,听说周浅周末去你家了?”
陆屿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她来送点心。”
“就送点心?没聊点别的?”
“聊了数学作业。”
张远一脸“我不信”的表情,但看陆屿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好转回去读自己的英语单词。
陆屿合上《信息论基础》,翻开数学作业本。上周五交上去的作业已经发回来了,老师在最后一题旁用红笔批注:“思路新颖,但证明过程不够严谨,扣2分。”
那道题是证明:当两个函数的导数在区间内始终相等时,这两个函数至多相差一个常数。
陆屿当时写的证明用了微分方程的思想,但省略了两个中间步骤。他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几秒,从笔袋里拿出修正带,涂掉原来的证明,准备重写。
但翻开作业本第一页时,他愣住了。
在他写的“明天下午四点,继续验证。陆屿。”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
“验证结果:重叠面积= (2√2)/π ≈ 0.900。最大值在相位差=π/4时取得。但这是理论值,实际需要修正因子。林柚。”
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个数字和符号都精确得像印刷体。但在“修正因子”四个字下面,有一条轻微的波浪线,像是写的时候笔尖颤抖了一下。
陆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周五放学后?还是周末来学校了?她怎么进到(3)班教室的?她坐在他的座位上,用他的笔——不,她自带铅笔,笔芯硬度应该是HB,线条均匀——在他的作业本上写下这些。
这个认知让陆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生气,也不是困扰,而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就像解一道题时,突然发现题目里隐藏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一个之前没有察觉到的维度。
他拿起自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
“修正因子应考虑信息传输损耗。设信号衰减系数α,噪声功率σ??,则实际重叠面积=理论值× (1-α) / (1+σ??)。需实验测定α和σ??。”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进入他人教室需谨慎。今日值日生为张远,他有洁癖,若发现座位被‘入侵’,会擦三遍桌子。”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陆屿合上作业本,塞进桌肚,但指尖还残留着写字时的触感——纸张的纹理,笔尖的硬度,还有那些数字和公式在脑海中形成的清晰图像。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解三角函数的和差化积公式时,陆屿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余弦曲线。
一条y=cos(x),一条y=cos(x+π/4)。
他用阴影标出它们在一个周期内的重叠区域,然后快速计算面积。笔尖在纸上滑动,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没错,确实是(2√2)/π。
约等于0.9。
90%的重叠度。
如果这代表理解程度,那已经是相当高的数值了。但林柚说得对——这是理论值。现实中,信息在传输过程中会有损耗,会有噪声干扰,会有误解和误读。
就像那面墙上的字。理论上,光线会在每天下午四点以正确角度照射,字迹会显现。但如果那天多云呢?如果墙前站了人挡住光线呢?如果——
“陆屿。”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陆屿站起身,走向黑板。题目是关于三角函数最值的问题,他扫了一眼就看出关键:需要利用sin??θ+cos??θ=1进行代换,然后配方。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写得很快,步骤清晰,最后得出答案:最大值为√5,当sinθ=2/√5时取得。
“很好。”老师点头,“思路清晰。不过这里可以更简洁一些——大家看,陆屿用了配方法,其实也可以用柯西不等式直接得到……”
陆屿回到座位时,注意到周浅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欣赏,也许还有一点不甘。周浅的数学也很好,但她的好是“正确”的好,是严格按照老师教的方法解题的好。而陆屿的好,是“理解”的好,是看到题目背后的结构,然后选择最本质的路径。
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
就像两条余弦曲线,周期相同,振幅相同,但相位不同。
下课后,周浅果然走了过来。
“陆屿,刚才那道题,你用柯西不等式的话,是不是步骤更少?”
“会少两步。”陆屿说,“但配方法更容易想到。”
“也对。”周浅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对了,我妈妈周末做了新的点心,抹茶味的。你尝尝?”
纸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抹茶曲奇,每一块都做成樱花形状,边缘镶着白色的糖霜。看起来花了很大功夫。
“谢谢。”陆屿说,“但我最近在控制糖分摄入。”
“就一块。”周浅拿起一块,递到他面前,“我妈妈特意交代要给你。她说你一个人住,要多补充营养。”
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张远在陆屿身后挤眉弄眼。
陆屿接过曲奇,但没有吃,只是放在课桌上:“替我谢谢阿姨。”
周浅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好。对了,这周五的数学小组,你准备了什么主题呀?我听说是讲信息论?”
“嗯。”
“好深奥啊……我周末查了一下资料,完全看不懂。”周浅眨眨眼,“你能不能提前给我讲讲?今天放学后,去图书馆?”
“今天我有事。”陆屿说。
“什么事啊?又是旧教学楼那边?”周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
陆屿看了她一眼:“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延伸。就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周浅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好吧。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后天?”
“后天数学小组就活动了。”陆屿说,“到时候一起讨论吧。”
这是拒绝,但用了一种礼貌的、无法反驳的方式。周浅点点头,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快,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张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你这样太伤人了吧?周浅对你多好啊。”
“好和合适是两回事。”陆屿说。
“怎么不合适了?她长得漂亮,成绩好,家里条件也好,她妈妈还总给你送吃的……”
“我对抹茶过敏。”陆屿说。
张远愣住了:“真的假的?”
“真的。”陆屿面不改色地撒谎,“小时候吃过一次,全身起疹子。”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抹茶过不过敏。但他知道,有时候你需要一个足够强硬的理由,来划定一条清晰的边界。
就像数学里,定义域之外的点,再漂亮也没有意义。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测引体向上,女生测仰卧起坐。陆屿做了十二个,刚好及格。从单杠上下来时,他看见林柚在跑道那边。
她正在测仰卧起坐。体育老师半蹲在旁边数数:“……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了,优秀!”
林柚坐起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校服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她随手把下摆塞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陆屿移开视线,去拿自己的矿泉水。
但刚拧开瓶盖,就听见周浅的声音:“林柚,你好厉害啊!我做到三十个就不行了。”
林柚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多练练就好了。核心力量上去了,做起来就轻松。”
“你是怎么练的?去健身房吗?”
“在家做平板支撑。”林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每天三组,每组一分钟。”
“哇,好有毅力。我就不行,坚持不了几天就放弃了。”周浅笑得很甜,“对了,你加入数学小组了吧?感觉怎么样?陆屿讲得是不是特别难懂?”
来了。陆屿心想。
林柚系好鞋带,直起身。她的表情很平静:“还好。他讲得很清楚。”
“真的吗?我听说他要讲信息论,吓死了,那东西多抽象啊。”周浅歪着头,“不过你数学那么好,肯定能听懂。我就不行了,到时候可能要一直问你问题,你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林柚说,“但我也不一定都会。”
“你太谦虚了。”周浅挽住林柚的手臂,“走吧,去洗手间洗把脸,热死了。”
她们并肩走向教学楼。陆屿看着她们的背影,注意到林柚的手臂有些僵硬——她不习惯被人这样挽着。
但他也注意到,林柚没有抽回手。
她选择容忍,而不是冲突。这是一种策略,一种计算过成本效益之后的决策。
聪明。陆屿想。
下午的课陆屿有些心不在焉。化学老师讲解离子反应时,他在笔记本边缘画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社交距离”。
他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代表周浅——从高一开始就迅速接近,在短时间内达到很小的距离值,但之后波动剧烈,时而靠近,时而疏远。就像一条高频振荡的曲线,振幅大,频率高,能量消耗大。
另一条代表林柚——起始距离较大,但缓慢而稳定地减小。曲线平滑,几乎单调递减,斜率恒定。就像一条收敛的级数,虽然慢,但方向明确。
哪种更好?
陆屿不知道。但他知道,高频振荡的曲线更容易产生疲劳,更容易在某个峰值后崩溃。而平滑收敛的曲线,虽然耗时更长,但更稳定,更持久。
就像解数学题。有些人喜欢用技巧快速得到答案,但技巧用多了会形成依赖,遇到新问题就束手无策。有些人喜欢从基本原理出发,一步步推导,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扎实,最终能建立起完整的理解体系。
陆屿属于后者。
所以他理解林柚的选择——容忍,观察,计算,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做出最有效的反应。
而不是像周浅那样,用情绪驱动行为,用直觉代替思考。
放学铃声响起时,陆屿看了眼手表:15:30。
还有三十分钟。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陆屿逆着人流,走向旧教学楼的方向。
走到半路,他想起什么,转身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的阿姨认识他:“陆屿啊,今天要什么?还是矿泉水?”
“蓝莓酸奶。”陆屿说,“两瓶。”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请同学喝啊?真少见。”
陆屿没解释,付了钱,把两瓶酸奶塞进书包侧袋。酸奶瓶冰凉,隔着帆布面料也能感觉到温度。
走到旧教学楼时,时间是15:48。
林柚已经到了。
她背靠着那面墙,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看什么。夕阳的光线已经开始移动,但还没到达那个特定角度。她的侧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马尾辫松松地垂在肩上。
陆屿走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林柚抬起头:“提前了十二分钟。”
“你也一样。”陆屿说。
“我想早点来,看看光线移动的过程。”林柚合上笔记本,“从完全隐形,到逐渐显现,再到完全清晰——这个过程本身就有研究价值。”
陆屿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你计算出那个修正因子了吗?”
“还没有。”林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但我做了模拟。假设信息传输损耗服从指数衰减,噪声服从高斯分布,那么修正因子可以表示为一个积分式。”
她把计算器屏幕转向陆屿。上面显示着一行复杂的表达式:
∫??^{2π} e^{-αx} cos(x) cos(x+π/4) dx / (1+σ??)
“这是……”陆屿接过计算器,“你把衰减和噪声效应直接整合进重叠面积的计算了?”
“嗯。但问题在于,α和σ??怎么确定?”林柚看向他,“这两个参数需要实验数据。而我们没有数据。”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也许实验正在进行。”
林柚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陆屿从书包里拿出那两瓶酸奶,递给她一瓶:“现在开始记录。每次对话,都是一次信息传输。我们可以观察每次传输的效果,然后倒推参数值。”
林柚接过酸奶,手指碰到冰凉的瓶身。她看了陆屿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笑意。
“所以我们现在是实验对象?”她拧开瓶盖。
“观测对象。”陆屿也打开自己的那瓶,“实验需要控制变量,但我们无法控制。只能观测,记录,然后试图理解背后的规律。”
“就像天文学家观测星星。”林柚喝了一口酸奶,“无法干预,只能记录它们的位置、亮度、光谱,然后尝试推导出物理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