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外婆安静睡去，周颂敏虚掩了卧室的门，坐在客厅跟顾梦来小声聊天。

一阵窸窸窣窣钥匙的声音，大门突然被打开，徐宜琳风风火火出现在门口。

“外婆呢？”徐宜琳的嗓门很大，她讲话也很快，走起路来带风。她穿着一件及膝的灰蓝色羊绒大衣，烫着大波浪，看上去很洋气，表情和动作却都又快又急。

她根本没听到顾梦来叫的那一声“阿姨”，也没看自己女儿一眼。只自顾自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扒在卧室门缝朝里面瞧了一眼。

“徐宜琳，你小点儿声，外婆刚刚睡着。”周颂敏压低声音却透着严厉的口吻，像在训自己的孩子。听到她对妈妈直呼其名，让顾梦来心头一惊，这要是放在自己家那就是大不敬，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处罚。

“妈妈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外婆以后养老的事情。”徐宜琳旁若无人地说。

“这事儿有什么好聊的！你既不管外婆，也不管我。我俩会相互照顾的，死都不用你管！”周颂敏的语气尖锐痛苦。

“敏敏，怎么这么说话呢？妈妈知道对不起你……”

“别说了，你走，我不想看到你。”周颂敏打断了徐宜琳的话，打开大门指着外面让她出去。

徐宜琳扣了扣大衣上几颗贝母圆扣，丢在桌子上几百块钱，走了出去，到门外又回头说：“记得准时吃饭，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啊，你这次心情不好，下次妈妈再跟你说。”

周颂敏不等她说完将屋门关上，眼泪打着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咬着嘴唇许久沉默不语。

“阿姨也是好心，你为什么不让她说完？”顾梦来小声问，语气怯怯的。

“她什么都不管，一心扑到她的那个家和胖儿子身上。外婆晕倒那天，她说她来，签了个字，又说儿子有事走了。多亏了你妈妈……”眼泪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周颂敏迅速抹掉，换上一副坚毅的面孔说：“你有一个好妈妈。”

她看着桌上那几百块钱，轻叹一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顾梦来点了点头，盯着她的眼睛，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才一岁多。不到四岁，他们就各自再婚。我来到世上就是个错误，是他们两个都不想承认的存在。真是讽刺！”

周颂敏盯着她握紧的手指，低声诉说，如同对着神父忏悔，痛苦让她的表情有些扭曲。

“其实，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一直跟着外婆，徐宜琳偶尔回来看外婆的时候看我一下，给我一点钱就走了。”

她拿起桌上的几张一百块，抖了抖，“这就是印象里我妈的长相。”

两个人都盯着那几张钱，良久，顾梦来问：“你爸呢？”

“他啊！更是个混蛋，离婚后就回北方去了，在那里重新找工作结婚，生了一个儿子。他从来都没回来看过我，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提起她爸，周颂敏的眼神里只有冷漠，那是一个抽象的名字，周君翔只是个男人的轮廓，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我是不是根本就是个错误？”她痛苦地问道，眼神透着虚弱和无力，喃喃问了两遍。

“怎么会呢？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我顾梦来最好的朋友。”

听了这话，周颂敏的眼神从虚无中抽了回来，如同被点亮的烛火，摇摇晃晃，越来越亮。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人强调过她的重要，这一刻，她用眼神拥抱顾梦来。

顾梦来湿润的眼眶溢满温柔将她包裹着，她们眼神在空气里碰撞，比身体拥抱更加强烈，灵魂感到一股暖意。

“这些事我从未告诉过一个人。”她附在梦来耳边轻声地说：“你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