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渣门旧部据点出来,沈青没走回头路,李莽给了她一张更潦草但更隐秘的地图,标记着几条能绕开主要监控、直通锈巷的小道。
图是画在一块剥落的树皮上的,墨迹混着铁锈,摸上去粗粝硌手。
她走得很快,脚步踏在荒草与碎石的混合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腰间的电击机关随着步伐规律地轻晃,核心那点蓝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像只沉睡的萤火虫。
脑子却停不下来。李莽那声“小师妹”,王石发红的眼眶,二十多人沉默站到左边的样子……还有工作台上那道她八岁时划下的刻痕。原来有些东西,烧不掉,砸不烂,像最顽固的野草种子,在以为早已死透的土壤深处,等着一点点水分就能重新拱出来。
或许爷爷早就知道。
正想着,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沈青脚步骤停,闷哼一声扶住旁边的半截水泥墩子。
眼前开始发花。
无数破碎的光斑、扭曲的色块、失真的声音,像坏掉的投影仪,强行往她视网膜上倾倒。
她闭上眼,那混乱非但没停,反而凝聚成某个具体得令人心慌的场景。
铁渣门,机关坊。但不对,哪里都不对。
浓烟灌满了每个角落,呛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和金属扭曲的尖啸,地面在震颤。空气里除了焦糊味,还有……血的味道。
“孙淮!这边!”一个女声,压得很低,但清晰。
沈青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认得这声音,是……是谁?脑子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想就疼。
“我父亲……”是孙淮的声音,但变了调,嘶哑,紧绷,像下一秒就要断掉,“他怎么样?”
“还活着,但情况不妙。”女声快速回答,语速快得像在背诵紧急预案,“虹盟内部清洗提前了,激进派动了手。你父亲被软禁前最后传出的消息是:让你立刻跟我走,去虹盟技术部,那里有他留给你的人手和资料。铁渣门保不住了,沈岩兴长老他……”
“沈老他……”孙淮的声音在抖。
“没时间了!”女声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留在这里没有意义,只会一起死。你父亲为你铺的路,是让你活下去,搞清楚真相,不是让你在这里殉葬!”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爆炸声。
“……好。”孙淮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两双脚开始移动,转向门口。
“等等!”沈青看见幼小的自己从一旁工作台下爬了出来,脸上还糊着眼泪和灰。她看到了孙淮,也看到了他旁边那个短发女孩——苏芮。那张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异常冷静。
苏芮看了曾经的沈青一眼。像工程师看着一个不符合规格的零件,思考一秒,决定丢弃。
“她怎么办?”孙淮问,声音很干。
“带不走。”苏芮回答得干脆利落,“她是沈岩兴的孙女,目标太大。而且……”她又看了沈青一眼,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她什么都不会,跟着是累赘。让她自己躲着,或许还能活。”
累赘。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了沈青的心里。她看着曾经的自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期待地无助地恳求地看着孙淮。
孙淮也看着曾经的自己。少年的脸在烟与火的光影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沈青看不懂的激烈情绪:挣扎、痛苦、焦灼,还有……一丝她当时不愿承认的认同?
沈青心里知道结局,她摇晃着脑袋想要逃避这一切。
当真相来临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她失去了这段记忆。
孙淮没说话。最终,他避开了曾经沈青的目光,转向苏芮。
“走。”
两双脚消失在了浓烟与火光深处。
小沈青站在原地,呆呆的。世界在那瞬间,彻底塌了。
仿佛与那一刻的小沈青联结了,此时的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一声断了,接着是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滴在胸前衣襟上,暗红色。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盖过了脑海里所有的爆炸和惨叫。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褪色、碎裂,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水泥墩子的粗糙触感将沈青猛地拉回现实。
她喘着粗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夜风吹过,凉得刺骨,鼻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原来是这样。
不是忘了。是大脑承受不住,自行把最痛的那部分打包、密封、埋进了最深处的废墟里。连带埋掉的,还有孙淮最后那个模糊的眼神,和苏芮那张清晰得可恨的脸。
苏芮是孙淮父亲的人。她来铁渣门,根本不是什么交流学习,是带着任务来的:接近孙淮,评估他,必要时带他走。而自己,在苏芮眼里,大概从头到尾就是个被爷爷过度保护、天真到愚蠢、迟早会拖累孙淮的……娇蛮大小姐。
难怪苏芮后来在虹盟见到自己,眼神那么复杂。是否惊讶我居然活下来了,是否对我怀有一丝愧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