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西罗的米兰球迷给拼搏的轮换球员们送上了掌声。

塞尔塔都球迷们却有些躁动，尤其是当知晓了阿贾克斯负于布鲁日，他们本来有希望历史性杀进欧冠淘汰赛。本场平局，却让他们以1分之差名列小组第三被淘汰，球迷们的骚动更加剧烈，大声地叫骂响起。其中夹杂着一些对离得最近的，也是让他们没能取胜的米莫的辱骂，充满针对他年纪和外貌的恶意词汇。

突然，从塞尔塔球迷聚集的看台角落，有塑料瓶被扔了下来，瓶子划过一道弧线，在后门框弹了一下，从米莫身上划过，溅出一些不明液体，淋上他脖颈到后背。紧接着，又是一些纸团、纸杯，甚至还有一只打火机砸下落到米莫脚边不远。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性举动让附近的安保人员紧张起来，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呵斥着看台上的球迷。

但那股浓烈刺鼻的，类似信息素阻断剂过期变质般的化学气味，已经钻入米莫的鼻腔。

“嗡——！”

米莫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他感受到的疼痛比刚才被球鞋踢到更为剧烈。眼前圣西罗明亮的灯光和队友的身影，都开始扭曲。

记忆里深埋的画面开始涌现，陌生球场阴暗的通道，同样充满敌意的叫骂和投掷物，混合着Alpha的信息素和汗水，后颈疼痛带来的眩晕与恶心，孤立无援的恐惧……

他猛地停下脚步，呼吸急促，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了令人不安的背景噪音。

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天，曾经以为消失了的背景噪音，又出现了。

“米莫？”阿巴特过来了，他是看着米莫被淋到的人。察觉到不对，他伸手扶住队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米莫毫无反应，眼神空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米莫！”阿巴特加大了声音，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科斯塔库塔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他看到了刚才的骚乱和投掷物，正想提醒大家快速通过，就看到了米莫这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他立刻上前，和阿巴特一左一右护住米莫，同时用严厉的眼神扫向塞尔塔球迷看台的方向，大部分的骚动已经被制止。

“没事了，米莫，跟我回去。”科斯塔库塔半扶半揽着米莫，快速通过了混乱的区域。

直到进入球员通道，世界才变得安静了些许。但气味没有消失，米莫依然没有完全回神。他像是一个人偶，被科斯塔库塔和阿巴特带着，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脑子里全是前世不堪的碎片，夹杂着今天现场的混乱……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浑浑噩噩，对外界的反应变得极为迟钝。

更衣室里，离通道更近，提前进来的球员们没有察觉场上后来的骚乱，他们在闲适地谈话。虽然只是平局，但大家踢得不错，尤其是轮换球员和几个年轻人，都得到了表现，卡卡还在笑着赞扬雷东多那个助攻。

科斯塔库塔带着米莫和阿巴特进来，他紧锁着眉头，阿巴特也是。至于米莫，脸色更是异常难看。观察到他们的人都愣了一下，但也让只以为对最后场上的骂声生气了。

米莫坐下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位置，只是站不住了。

“米莫，别在意那些混蛋！”加图索安慰，“你今天踢得棒极了！”

“没错，虽然记录很短暂，但是首秀很完美！”安布罗西尼附和。

迪达也说：“站位和出击时机都很不错，那个丢球不是你的责任，我来了也反应不过来。”

队友们善意的安慰和夸奖涌来，但米莫什么也听不清，锋利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

马尔蒂尼看着米莫依旧失神苍白的脸，心中忧虑。作为队长，他有必要给这个拼尽全力却似乎被最后意外打击到的年轻人一些肯定和引导。他抬手示意让更衣室稍微安静些，然后走到米莫面前。

“米莫，抬起头来。”马尔蒂尼的声音温和。

米莫恍惚地抬起头，目光里没有焦点。

“听着，”马尔蒂尼手放在他肩膀上，认真地说，“你今天做得很好，非常非常好。你证明了自己可以在最高水平的比赛中发挥作用，你可以为这支球队做得更多。”

可以为球队做得更多……

做得更多……

马尔蒂尼的话语是在足球层面的鼓励和期许，但在此刻精神受到剧烈冲击，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米莫听来，有着截然不同含义。

对身为Omega的米莫而言，不需要他在球场上的贡献，只需要在更衣室里“帮助”Alpha队友稳定，用听话去维系团队“和谐”，去“弥补”自己生理上带来的麻烦。当表现不佳或球队需要“调节”时，这类“做得更多”的命令或暗示，曾是他无数深夜噩梦的开端。

更多……？是要我……？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长达六年时间的Omega更衣室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周围队友鼓励的目光中，在马尔蒂尼期待的注视下，米莫极其自然地，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熟练，从位置滑落，左膝着地，再是右膝，整个人以一种无比顺从的姿态，跪在了马尔蒂尼面前。他甚至微微低下头，献出了自己的脖颈，像是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又或是……惩罚。

更衣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加图索张大了嘴，舍甫琴科表情僵硬，卡卡担忧的目光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困惑，雷东多皱紧了眉头，因扎吉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队友们全都傻了，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刚刚在欧冠赛场表现出色的小队友，此刻正像一个听话的仆从一样跪在队长面前？

站在米莫正前方的马尔蒂尼，在这荒谬的一幕上演后，原本温和的神情碎裂了，惊怒与痛心让他脸色铁青。

久未等到面前人的下一步动作，米莫有些困惑地仰起头，微微抬手想要做些什么。

马尔蒂尼紧紧抓住米莫的手臂，那力量大得惊人，他几乎是将米莫从地上拎了起来。米莫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被马尔蒂尼牢牢抓住了。

他眼里满是愤怒，不是对米莫的愤怒，是对眼前这情景所代表的，某种绝对不该出现在米兰更衣室里的东西的极度愤怒。

马尔蒂尼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仍处于愕然状态的队友，最终落回米莫惨白的脸上。

“米兰没有这种东西！”

米莫被这声简直算得上怒吼的话惊醒了一丝神智，他茫然地看着马尔蒂尼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看着周围队友们震惊不解，甚至带着骇然的目光。阿巴特的脸都白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终于缓过了神来。

可他刚才做了什么？

这里是米兰的更衣室……他对着马尔蒂尼队长……？

米莫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比上次被布冯亲吻时还要剧烈。

他想解释，想道歉，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惊恐地扫过周围每一张熟悉的脸，加图索的震惊，雷东多的凝重，科斯塔库塔的担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米莫濒临崩溃的颤抖中，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插进了米莫和马尔蒂尼之间，一把将还在发抖的米莫紧紧抱住，轻轻把他带回了座位上。

是卡卡。

他甚至完全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米莫突然跪下，看到队长震怒，看到米莫被拉起来后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和保护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卡卡半蹲下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投来的惊愕视线，一只手紧紧环住米莫僵硬的身躯，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他转过头对着马尔蒂尼，也对着所有队友：

“保罗！他不是……米莫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刚才被踢到头了，他有点不清醒！你们别这样看着他！”

卡卡又转向米莫，低头凑近他苍白失神的脸，低声安抚：“米莫，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你只是太累了，有点迷糊。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的。没事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力用自己温暖的怀抱去包裹对方。

他抬头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马尔蒂尼，眼神里带着恳求，“队长，米莫……他可能太累了，有点不对劲……”马尔蒂尼看着卡卡焦急的脸色和被他护住依旧在剧烈发抖的米莫，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这孩子状态明显不对。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安切洛蒂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语气轻松：“小伙子们，今天干得不赖！尤其是我们的小门将——”他的目光寻找着米莫，准备点名带这个表现出色的欧冠首秀新人去参加赛后新闻发布会。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被卡卡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状态明显极差的米莫，安切洛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立刻察觉到了更衣室里极度不正常的氛围，队员们普遍震惊的神情，让他感觉到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但站在卡卡和米莫面前的……是保罗？

安切洛蒂懵了。

在他执教米兰以来，有保罗在，几乎从未让他操心过更衣室问题。有什么队员间的事，只要告诉保罗，就能将一切问题悄然化解。他需要做的，就是表达对队长的信重和赞扬。

他从未见过更衣室里这样古怪的局面。发生了什么？比赛不是踢得不错吗？米莫的表现不是值得表扬吗？

丰富的经验告诉安切洛蒂，此刻绝不是询问细节的时候。带米莫去发布会是绝对不行了，这孩子看起来都站不起来了。

就在安切洛蒂判断更衣室形势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卡尔洛，”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雷东多站了起来，他走到安切洛蒂身边，姿态依然从容，“米莫今天可能有点累了，首秀压力不小。如果你需要人参加发布会，我跟你去吧。”

安切洛蒂立刻接住了这个台阶，他点点头：“啊，是的，费尔南多说得对。米莫，你好好休息。费尔南多，我们走吧。”

他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马尔蒂尼发生了什么，迅速带着雷东多离开了更衣室，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关在门内。

门关上了。马尔蒂尼脸色依然难看，但理智让队长压下了愤怒。

“米莫有点累了，需要休息。里卡多，你送他回去吧。”马尔蒂尼对卡卡示意，他没有追问米莫为何会有那样惊人的举动。

卡卡如蒙大赦，赶紧半扶半抱地带着米莫，简直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更衣室。

“该洗澡洗澡，该收拾收拾。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任何人不许对外透露一个字。”马尔蒂尼的目光在几个年轻队员身上停留得更长。稳住更衣室，防止事态以任何形式扩散，这比立刻弄清缘由更重要。

更衣室里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开始重新响起窸窣的收拾声，但气氛依旧压抑，没有人说话。舍甫琴科放东西的声音有点重，加图索挠着头，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皮尔洛和内斯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马尔蒂尼不再多说，他走向科斯塔库塔，低声道：“比利，你今晚多留意一下。”

科斯塔库塔立刻答应，但他满是担忧：“保罗，这到底……”

“我不知道，但我们都明白那绝不是……正常该有的反应。”马尔蒂尼摇了摇头，严肃道，“我必须弄清楚。明天我要去一趟维斯马拉训练中心，他成长的地方，看看在他来到一线队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科斯塔库塔立刻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不管是作为米兰的副队长，还是米莫的室友，他都要搞清楚一切。

浴室里有些人的交谈声压低到近乎耳语，每个人都明白，事情虽然暂时被按了下去，但必然会有后续。

米莫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个疑问压在许多人的心头。

科斯塔库塔感到肩上的责任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