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八点二十分,燕城国坤大厦楼下。
陈铭的车平稳停在大厦门廊下。墨蝶推门下车,清晨的阳光刚好穿透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隙,在她米白色的缎面衬衫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身装扮在严谨的国坤大楼前确实显眼——慵懒的灯笼袖随着她的动作轻摆,腰间黑金方扣腰带束出利落曲线,数层珍珠项链垂至腰际,与缎面光泽交织成一种既精致又随性的独特气质。
她拎着那个改装过的金属手提箱,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肩上的包带上,瀑布般的高马尾在颈后轻晃。
走进旋转门时,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前台的接待员愣了一下,才想起今早陈秘书特别交代过的新部门负责人。
等电梯时,身后隐约传来两个年轻员工的低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依然清晰:
“陈秘书亲自领进来的!那就是顶层新部门的神秘负责人?这气质……好特别。”
“哎,你觉不觉得有点眼熟?去年底网络安全出大问题那次,是不是她穿着那种很夸张的古装来的?我当时在38楼送文件,看见个穿红衣服的美女冲进安全中心,还以为走错片场了……”
“对对!就是她!当时孟总亲自陪着……所以孟总特聘她是因为……”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截断了对话。墨蝶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她从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上看见自己平静的倒影——嘴角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顶层,总裁办公室。
孟宴臣站在整面落地窗前,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深灰色西装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的哑光质感。他背对着门,目光落在窗外绵延的城市天际线上,但注意力并不在此。
他在等。
门被轻轻叩响,陈铭的声音传来:“孟总,墨小姐来了。”
“进来。”
门推开,墨蝶走进来。那一刻,孟宴臣转过身,晨光从她身后涌进,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
她今天这身装扮他第一次见——不似往日的休闲或俏皮,也不同于正式场合的礼服,有着职业的严谨,却带着极强的个性。很美,但更醒目的是她眼中笑意盈盈,从容的眼神。
“我来向你报到啦,我的老板~”墨蝶弯起唇角,脚步轻盈的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入职文件放下。然后她径直走向他,很自然地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望向同一片天空。
孟宴臣第一次见她穿得如此接近职业装束,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还习惯吗?”
墨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弯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为了搭配这身衣服,她今天穿了双五厘米的细跟鞋,不太习惯。“还行吧,”她直起身,语气轻松,“这已经是我衣橱里最接近职业装的衣服了,回头得再去买一些。”
孟宴臣看着她,牵了下唇角,高跟鞋显然让她不太舒服,他走过去,很自然的伸出手将她扶起来“之后我陪你去买。”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先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好!”墨蝶飞快答应,眼睛亮起来。
两人来到顶层南翼那片新开辟的区域。门打开的瞬间,墨蝶的眼睛确实亮了——她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未来感十足的半包围式“太空舱”办公桌,三块无缝拼接的4K巨屏,占据整面墙的智能调光镜,预留好的咖啡机和小冰箱位置,靠窗的区域还空着,等待着她指定的懒人沙发和厚地毯。
她几乎是雀跃地扑向那张定制电脑椅,坐进去转了个圈,又跳起来跑到窗边,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特制玻璃。孟宴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冷峻的眉眼间漾开真实的笑意。
但很快,他的眉头轻皱了一下——墨蝶一身精致职业装坐在那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椅子上,画面确实有些奇妙的违和感。
“要不,”他缓缓开口,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试探,“你们部门都别穿职业装了?”
墨蝶正弯腰研究智能镜的开关,闻言抬起头,有些错愕:“啊?这怎么行?我觉得我这个部门本身就够碍眼的了,再搞特殊……”
孟宴臣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纵容:“也不差这一条。”
墨蝶被噎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戳戳他胸口:“也是,有孟总在,我怕什么啊~”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轻快,但孟宴臣能听出那玩笑背后的依赖。
“怎么样,喜欢么?”他问。
墨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那片窗边的空地,环顾四周——这里的每一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远超一个普通技术部门负责人的配置。
她知道,从孟宴臣决定创立这个部门,为她预留这个空间开始,他就已经在顶着巨大的压力。董事会那些守旧派,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还有暗处那些窥伺的眼睛……
她抱起窗台上一个柔软的抱枕,将脸轻轻埋进去,声音闷闷地传来:“嗯,喜欢。”
停顿了几秒,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他:“我该怎么回应你这份心意呢?”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会努力。她在问,我该如何回报。
孟宴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走到她身旁,搂着她的腰。
“你喜欢就够了。”他说,声音低沉而真诚。
墨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温软的弧度。
“今天我第一天来,有什么特殊安排?”她问,语气带着认真。
孟宴臣收敛神色,眉宇间浮上一层属于上位者的沉凝:“是。你今天第一天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董事会里有些人,还有……其他方面,都会盯着你。”
“不用担心,我会小心应对。”墨蝶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但眼神里没有丝毫轻慢,“不过我也早有准备。智慧港口新的人员配置呢?”
“赵明一会儿会过来,他之前审核了几个岗位的人员,今天你应该都能见到。”孟宴臣顿了顿“AI算法分析师和机器学习系统工程师这两个岗位,你可以亲自挑。”
“好。”墨蝶点头,接过平板快速浏览,“那个脑机实验室,筛选得怎么样了?”
“有两家备选,资料在我办公室。”孟宴臣看了看腕表,“过几天我们去实地看看。”
两人正商量着,办公室门被敲响。赵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略显拘谨的表情。当他看见孟宴臣站在墨蝶身边,两人离得很近。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犹豫。
“孟总,墨首席。”赵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打扰了。”
“没事,你说。”孟宴臣神色如常。
赵明这才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新人都到齐了,在36层临时会议室。墨首席要去见一下吗?”
孟宴臣看向墨蝶,墨蝶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好,我们彼此都需要了解一下。”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么?”孟宴臣问。
“不用,”墨蝶摇头,笑容里带着自信,“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孟宴臣看着她,还是叮嘱道:“好。有什么麻烦,随时找我。”他又补充,“关于智慧港口的竞标资料,我一会儿让陈铭送过来。”
墨蝶看出他眼底那丝担心,却忽然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屈膝,做了个标准的古代女子福礼,语气瞬间切换成那种娇俏伶俐的腔调:
“好哒,陛下暂且宽心,奴家告退~”
赵明:“……”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墨蝶是那个在网络安全中心力挽狂澜、技术深不可测的“大神”,应该是冷静、理智、不苟言笑的。可现在……
孟宴臣看着墨蝶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还有她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狡黠表情,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意识到,每次与她的对话都是轻松的——不用斟酌字句,不用揣测意图,反而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用她特有的方式化解。
就像此刻,她明明知道前路有荆棘,却选择用这样的姿态入场。
“去吧。”他声音里带着温柔与笑意。
墨蝶直起身,冲他眨眨眼,转身跟着赵明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孟宴臣站在原地,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36层临时会议室。
墨蝶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四男一女。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今天这身打扮实在与“技术负责人”的刻板形象相去甚远。缎面衬衫的珠光,包臀裙勾勒的曲线,层层叠叠的珍珠项链,还有那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这一切都更像时尚杂志的拍摄现场,而非顶尖科技公司的核心会议室。
坐在左侧第一个的是吕程,硬件架构专家,三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印着某开源硬件logo的黑色T恤。他旁边是卢雨嫣,团队里唯一的女性,数据学家,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目光清冷。再旁边是钱昊,网络安全方向,瘦高个,手指细长,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右侧是王泽楷和陆昂,前者专攻机器学习算法,后者是分布式系统专家。两人都穿着格子衬衫,标准的“程序员”装扮。
墨蝶能清晰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好奇、审视,以及更深处的……鄙夷。
赵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连忙打圆场:“各位,这位就是我们的新任首席技术官,墨蝶墨首席。墨首席,这几位是——”
赵明正要开口介绍,吕程已经率先说话了。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墨首席,您既然能做这个位子,想来之前一定有很丰富的经验。我们都很期待,未来能在您带领下‘共同学习’”
“共同学习”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钱昊紧接着接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墨首席是斯坦福毕业的,之前做过什么研究吗?我们挺好奇的。”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墨蝶脸上的笑容未变,但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能想到他们会不认可,但没想到敌意来得如此直接。更尴尬的是——她过去的“丰功伟绩”,虽然没违规,但哪一件是能拿到明面说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曾帮闺蜜黑进家族银行的测试系统“找漏洞”,或者跟Luca那疯子一起“研究”过某跨国能源公司的安全边界,又或者在斯坦福时为了验证某个理论模型,顺手“访问”过几个被业内视为铜墙铁壁的研究机构内部网络。
那些事游走在灰色地带,精彩刺激,但没一件能写进正经履历。连杰夫理教授都曾指着她的鼻子骂:“Seraphina,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得去监狱探望你!”
墨蝶刚要开口,试图用官方的说辞搪塞过去,赵明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这位向来有些社恐的技术总监,此刻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各位,国坤请各位来,是来创造价值的。国坤在用人上一向慎重,墨首席既然能坐在这个位子,就有她的过人之处。”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请大家先展现自己的价值。其余的,我相信时间会证明。”
会议室陷入一片更深的安静。几个新人的表情更加复杂——赵明在国坤技术部门威望不低,连他都如此维护这位新上司……
墨蝶心里一暖,但知道这样还不够。她轻轻拍了拍赵明的肩,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但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知道大家的顾虑。”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不急,我们慢慢磨合。稍后我会根据各位擅长的领域安排工作,一定给大家最大的舞台。”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眼睛:“在我这里,能力说话。背景、学历、过往履历……都是参考。我要的,是能解决问题,能创造未来的人。”
这番话她说得诚恳,但显然并未完全打消众人的疑虑。王泽楷和陆昂交换了一个眼神,钱昊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更快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行政助理探进头来,语气急促:
“墨首席,董事会临时召开新加坡智慧港口项目风险评审会,指名让您和新部门的全体成员出席。会议已经开始了,在38楼一号会议室。”
空气骤然凝固。
墨蝶直起身,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收敛。她转头看向赵明,后者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么快?”赵明低声说,“这才第一天……”
墨蝶没有回答。她只是弯腰,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金属手提箱,另一只手拿起平板电脑,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见见我们的‘领导’。”
同一时间,总裁办公室。
陈铭推门进来时,孟宴臣正在审阅一份合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铭脸上罕见的凝重表情。
“孟总,”陈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刚得到的消息,董事会几位元老——主要是李铭岳李董牵的头——临时要求对新加坡智慧港口项目进行风险评审。他们知道墨首席今天到任,指名让她和新部门的全体成员出席。”
孟宴臣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面上顿住,晕开一小团墨迹。
“李铭岳。”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陈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孟宴臣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那些新人,对墨蝶什么态度?”
陈铭斟酌着词句:“他们……很强。对墨首席,恐怕并不会立刻认同。”
孟宴臣已经意料到了,不了解的情况下,有能力的人往往都有着傲气,而且墨蝶外形太具有迷惑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如松,“让辛董和钟叔也出席。另外,等墨蝶从新人见面会出来,让她直接来找我。”
“来不及了,”陈铭的声音更低了,“墨首席他们……已经被叫去会议室了。”
孟宴臣猛地转身。
那一刻,陈铭清楚地看见,孟宴臣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凌厉的寒意。那不是愤怒,是属于猎手被触犯领地时的危险信号。
“这才第一天。”孟宴臣的声音很轻,却让陈铭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下一秒,孟宴臣已经大步朝门外走去,西装外套带起一阵冷风。
“去会议室。”
38楼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在顶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权力交织的复杂气息。主位空着,左侧第一个位置,李铭岳李董已经坐在那里。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戴着副金丝眼镜,面容儒雅,衣着考究,嘴角习惯性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但那双透过镜片看人的眼睛,却锐利得像能剥开皮相,直刺内里。
墨蝶带着团队走进来时,李铭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从她精致的装扮,到那张过分年轻漂亮的脸,再到她手里拎着的,与场合格格不入的金属手提箱。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更加和煦。
“这位就是墨首席?”李铭岳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真是年轻有为。听说你是斯坦福毕业的?”
“是的,李董。”墨蝶微微颔首,姿态松弛却不失礼数。她将手提箱放在脚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动作从容。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李铭岳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项目书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不过,新加坡港口项目涉及三十亿投资,地缘政治风险又高。墨首席刚来就接手这么重要的项目,担子不轻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墨蝶身后那群表情各异的新人,语气里的关切更浓了,却也更加意味深长:“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咳。几位元老交换着眼神,看向墨蝶的目光愈发质疑。
墨蝶团队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吕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钱昊的拇指指绕来绕去。卢雨嫣推了推眼镜,眼神冰冷。他们感受到了一种连坐的羞辱——只因为他们的领导不被看好,他们也被一并轻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孟宴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挺括的面料随着他的步伐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但当他走进房间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墨蝶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落在李铭岳脸上。
“开始吧。”孟宴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项目负责人开始汇报。冗长的数据,复杂的模型,风险分析,竞标策略……李铭岳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然后抛出一个个尖锐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项目的薄弱环节——地缘政治风险、宏远资本的竞争压力、技术落地的难度。
二十分钟后,汇报结束。李铭岳看向孟宴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孟总,我和几位董事仔细听了,都觉得……是否应该更谨慎一些?先用国内的、规模小一些的港口试点,积累经验。新加坡这个盘子太大,对手又是宏远这样在东南亚根基深厚的老手,硬碰硬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孟宴臣身上。
孟宴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钢笔,仿佛在沉思。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铭岳,也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
“在考虑是否应该更谨慎之前,我们需要先清楚一点——国坤要做的,不是普通的港口升级,而是AI智慧型港口,是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
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
“新加坡港的地缘政治复杂,吞吐量全球领先,各种突发事件频繁——这些在各位看来是风险,在我看来,恰恰是最理想的测试场。我们要打造的系统,必须能应对最复杂的现实环境。难道我们要做一个只能在温室里运行的系统,然后指望它有一天能自己‘向上兼容’,去应对真正的风浪?”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至于宏远资本的实力……据我所知,他们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有十七家关联公司,其中九家涉及港口和物流业务。过去五年,宏远参与竞标的港口项目,中标率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据在每个人心里沉淀。
“但有趣的是,”孟宴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几乎每一次,宏远的竞争对手都会在竞标前出现各种‘突发状况’——技术方案泄露、资金链问题、甚至高管丑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有些话,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孟宴臣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分量,“我们要做的,是约束好自身,做好本分,别让人钻了空子。”
这番话有理有据,甚至带着隐隐的警告。李铭岳的脸色沉了沉,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孟总说得对,所以我们才更要慎重。尤其是项目负责人——”他的目光转向墨蝶,语气更加“恳切”,“必须能担起大任,确保智慧港口的模型能应对各种风险。”
直到此刻,墨蝶在整个会议中未发一言。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腿上放着那个金属手提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体的边缘。
李铭岳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她团队的几个新人,眼神复杂地看向她——有担忧,有不忿,也有隐隐的……期待?他们在等她的反应。
孟宴臣能清晰地感受到会议室里气氛的变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不是为项目,而是为她。他看向墨蝶,看见她依然平静的侧脸,但握着箱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脸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明显的不悦:
“李董,您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这话很重。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李铭岳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当然不是!孟总别误会。我只是……关心则乱。”
他看向墨蝶,语气更加“温和”,“墨小姐还年轻,经验上可能有所欠缺。我的意思是,不如找些更有资历的人从旁辅佐,这样更稳妥一些。”
长桌两侧,几位元老微微颔首,低声交谈。
墨蝶团队的五个人,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他们虽然对这位空降上司心存质疑,但李铭岳这番话,无疑也将他们整个团队的价值都置于被审视的境地。如果连首席都被认为需要“辅佐”,那他们这些下属,又能被委以何种重任?
墨蝶团队的人脸色更难看了。钱昊甚至冷笑了一声,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墨蝶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看李铭岳,也没有看孟宴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箱子,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可以理解李董和各位的顾虑。毕竟我是新人,大家对我还不了解。”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孟宴臣脸上:
“请给我一些时间。毕竟,现在的任何保证,都是空话。”
李铭岳正要说什么,墨蝶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清晰干脆:
“但我需要授权——调取宏远资本在东南亚过去五年的完整公开交易数据、财务报告、行业资讯、社交媒体信息,进行深度关联分析。”
“不可能!”李铭岳几乎立刻反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恼怒,“这种调查太敏感!一旦被对方发现,会引发商业纠纷,甚至外交摩擦!墨小姐,你到底懂不懂基本的商业规则和边界?”
他的斥责如同冰雹砸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墨蝶却没有被他打断节奏。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安抚的力量——不是安抚李铭岳,而是安抚她自己体内某个躁动的情绪。
“李董误会了。我说的是非侵入式数据采集——只分析完全公开的信息。通过图神经网络和动态关联挖掘算法,构建他们的商业网络、资金流向和决策模式。48小时,我可以做出初步的风险概率模型和竞争策略推演。”
她边说边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推向桌子中央:
“这是我在斯坦福期间,参与过的类似项目——为一家跨国能源公司评估中亚油田竞标风险。模型准确率92%,方法论和验证过程都在这里。”
李铭岳还想反驳,孟宴臣已经开口了:
“给她72小时。”
不是商量,是决定。
李铭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但坐在他旁边的王董——另一位向来与他同进退的元老——接过了话头。
王董年纪更大些,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他看向墨蝶,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墨小姐的履历很漂亮,斯坦福,加密安全方向……理论功底想必是扎实的。但这里不是写论文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出的、沉重的权威感:
“我们需要的是能扛起千亿级项目,面对港口海风和黑客攻击都不眨眼的负责人。技术不是童话,年轻和……”
他顿了顿,目光在墨蝶精致的装扮和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那个停顿意味深长:
“……美貌,在这里毫无意义。”
这话太直白,太刻薄。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墨蝶团队的人几乎要站起来,连赵明都握紧了拳头。
一声又一声的质疑,贬低的话语,如同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会议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在墨蝶头顶,也笼罩在整个新团队的头上
孟宴臣的脸色瞬间冰寒。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翻涌。他看向墨蝶,看见她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胸腔里那股压制的怒火终于到了临界点,他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
“够了!”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会议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孟宴臣突如其来的怒意震住了——这位向来以冷静自制著称的年轻总裁,极少在公开场合如此情绪外露。
而就在这时,在长桌尽头的墨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终于感到乏味,懒得再周旋的叹息。
她站了起来。
手里拎着那个金属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她没有看任何人,自顾自地走到会议桌正中间的位置——那个恰好将董事会元老和她的团队分隔开的地方。
“咚。”
手提箱被她重重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她抬起头,目光冷冷的扫过每一张写满经验,权势与质疑的脸,最后落在孟宴臣深邃的眼眸里,眼神里充满抱歉。
她才刚来第一天,并不想给孟宴臣找麻烦,让他为难。一开始她想用温和的方式解决,但看他们并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孟宴臣与墨蝶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读懂了她的抱歉。想起了那个被她命名为“业火”的,充满毁灭性的终极防御程序。想起她曾说过,不让他探究她的过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古井,深处仿佛有某种被长久压抑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挣脱枷锁。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平静,“各位只是想了解我的‘能力’,而不是我的‘资格’,对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越来越清晰的,近乎天真的微笑。
墨蝶没有等回答。直接打开了手提箱。
她伸出手,挽自己米白色衬衫的袖子,露出两截光滑白皙、线条优美的小臂,然后她打开了手提箱。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
下一秒,墨蝶抬起头,看向站在孟宴臣身后的陈铭,语气轻快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秘书,麻烦关一下门。谢谢。”
陈铭下意识地看向孟宴臣,他点了点头。看来她要用她的方式,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孟宴臣不易察觉的勾了下嘴角,已经想好为她善后。
陈铭立刻转身,走到门边,按下控制钮。厚重的实木门无声滑拢,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整个会议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封闭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
墨蝶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己团队那几个一脸错愕和茫然的新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新来的小伙伴们,看好了。”
“你们的上司,是怎么做事的。”
她清脆的拍了两下手。
“嗡——”
里面那架改装过的哑光黑色小型无人机,闻声便悄无声息地升腾起来,悬停在会议室正中央。机腹下方数个不规则的凸起阵列闪烁着幽蓝的微光,如同蛰伏猛兽的眼睛。
墨蝶将平板电脑连接上一个便携式键盘,手指开始在键帽上飞舞。她的速度太快,指尖几乎化成了虚影,敲击声密集如骤雨。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荒谬和不解——她在干什么?
吕程最先皱起眉头,他盯着那架无人机,作为硬件专家,他本能地察觉到那东西的异常。钱昊则眯起眼睛,试图从墨蝶的敲击节奏中分辨出她在执行什么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