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死寂,比战斗时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蛋白质烧焦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气味。那只巨大的沼泽潜鳄的尸体还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小岛,提醒着刚刚经历的凶险。
车厢内,宁季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毫无保留的能量输出让她几乎虚脱。
夏云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传来的、被电流冲刷过的灼痛感。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像一张被撕裂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破网,处处都是漏洞。
没有人说话。
莫宾炎一言不发地重新坐回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通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后排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顶上的叶乐风顺着天窗爬了回来,他浑身湿透,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了一眼夏云归,又看了看瘫软的宁季,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了宁季。
宁季愣愣地接过水,轻声道了句“谢谢”。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开得比之前更慢,也更稳。叶乐风没有再回到车顶,刚才的战斗和长时间维持淤泥硬化,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邬霖盛默默地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毯,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夏云归的身上。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夏云归的手臂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身躯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在压抑着痛苦。
邬霖盛的眼神暗了暗,他收回手,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镇痛剂。
“别用。”
夏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镇痛剂会麻痹神经,影响我对危险的判断。”他解释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忍受剧痛。
邬霖盛拿着针剂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默默地放了回去。夏云归说得对,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里,任何一点感官的迟钝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他只能看着夏云归忍受着痛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
夏云归没有睡着,他强迫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感知像潮水一样向外铺开。虽然被身体的剧痛干扰,变得迟钝而模糊,但他依然能捕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细微的变化。
风的流向,远处水鸟的啼鸣,水下某些生物游动时带起的微弱波动……这些信息在他脑中汇聚,构建出一幅动态的、虽然粗糙但却有效的安全地图。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本能。
同时,他也在感受自己的身体内部。
那股属于江恒的、霸道灼热的金色力量,此刻又沉寂了下去,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蜷缩在他腹部的气旋深处,安静地打着盹。
它修复了他被雷电撕裂的经脉,却也留下了更深的烙印。那些金色的力量,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与他的云之力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感觉很不好。
就像自己的房子里,住进了一个无法掌控也无法沟通的房客。他虽然偶尔会帮忙修缮房屋,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拆掉你的承重墙。
夏云归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毛毯,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腹部。
那里平滑温暖,但他的指尖仿佛能穿透皮肤,触碰到那个盘踞在力量核心的、异质的太阳。
“怎么了?不舒服?”
邬霖盛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注意到了夏云归的动作,立刻倾身过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没事。”夏云归放下手,摇了摇头。
邬霖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嘴边。
“喝点水。”
夏云归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驾驶座上,莫宾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安静而亲密的一幕,眼神沉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踩了一下油门,车身微微一晃。
后排的邬霖盛立刻用手护住了夏云归的头,防止他被颠簸到。
“好好开车。”邬霖盛的声音冷了下来。
“路不平。”莫宾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语气生硬。
没有人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宁季和叶乐风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他们都能感觉到那两个男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又行驶了大概两个小时,车前灯的光柱终于照到了一片坚实的、长满枯草的土地。
他们终于穿过了这片致命的沼泽。
莫宾炎将车停稳,熄了火。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疲惫在这一刻同时袭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在这里休整。”邬霖盛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干燥冷风吹了进来,驱散了车内压抑的空气。
“我去警戒。”他看了一眼莫宾炎,语气平淡地分配任务。
莫宾炎没理他,而是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军用加热饭盒和一袋压缩饼干,然后走到后车门,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饭盒塞进夏云归怀里。
“吃了。”他命令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但动作却很小心,生怕碰到夏云归的伤口。
饭盒还带着加热后的余温,透过薄薄的毯子,将一丝暖意传到夏云归的掌心。
夏云归睁开眼,看着莫宾炎那张写满了“你必须吃”的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