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
“操,没完没了了是吧!”莫宾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后座的夏云归,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们先回基地!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去什么死水之城?让卫峥自己派人去!”
“莫宾炎说得对。”邬霖盛也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终端屏幕的微光,“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需要绝对的静养。而且白鹭洲环境复杂,水下情况不明,贸然进去风险太高。我们应该先回基地补充装备,重新制定计划。”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有人都看向夏云归,等待他做决定。
夏云归沉默着,他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们,而是对邬霖盛说:“把白鹭洲的地图调出来。”
邬霖盛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依言操作,将那片被水淹没的城市地图投射在半空中。
夏云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眼里的疲惫还未散去,却已经重新燃起了某种坚定的光。
“一个正在觉醒、情况不稳定的神使……”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他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就像一个怀抱着火焰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孩子,不仅会烧伤自己,也会点燃周围的一切。”
“他会吸引魔物,更会成为魔物最好的养料。如果我们不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也比我们跟着一起去送死强!”莫宾炎忍不住说。
“莫宾炎。”夏云归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遇到你,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莫宾炎一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夏云归他们,自己最终的结局也只会被魔物撕碎。
夏云归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的力量,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图上,指尖点在了白鹭洲的中心区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邬霖盛,规划去白鹭洲的最快路线。”
“莫宾炎,转向,我们现在就出发。”
夏云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命令,斩断了车厢内所有的异议。
莫宾炎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夏云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胸中的怒火与担忧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盘。沉重的越野车发出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抗议,车头调转,朝着南方的无尽黑暗驶去。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
邬霖盛没有再劝。他只是默默地打开数据终端,将白鹭洲的卫星地图放大,无数红色的危险标记和未知的黑色区域在屏幕上闪烁。他一边飞快地计算着路线和风险,一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支高浓缩营养剂。
他拧开盖子,递到夏云归嘴边,声音放得很低:“喝掉。你需要补充体力。”
夏云归没有拒绝,他顺从地就着邬霖盛的手,喝下了那管带着淡淡甜味的液体。冰凉的营养剂滑入食道,却无法缓解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坐在驾驶座的莫宾炎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叶乐风坐在角落,看着夏云归喝完营养剂后,又重新闭上眼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他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自己无比没用。莫宾炎能开车,邬霖盛能规划路线、处理后勤,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犹豫了很久,才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巧克力,这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宝贝。他挪到夏云归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巧克力塞进夏云归的手里。
“夏哥,”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很甜,吃了会……有力气。”
夏云归的睫毛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手心里那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微软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叶乐风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叶乐风的面,撕开油纸,小口地咬了一块。
苦涩的可可味在口腔里融化,泛起一丝甜意。
叶乐风看到他吃了,瞬间觉得心里被填满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像一只得到了主人表扬的小狗。
夏云归将剩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握在手里。他能感觉到江恒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种,修复了他身体的创伤,却也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烙印。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作战服,轻轻碰了碰自己已经愈合的腹部。那里平滑如初,没有一丝疤痕,但被江恒手指触碰过的滚烫触感,却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这个男人,像一个幽灵,无孔不入。
越野车一路向南。周围的地貌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干硬的废土逐渐变得泥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水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车前灯的光柱照出去,能看到前方大片大片静止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水面,水面上漂浮着建筑物的残骸和扭曲的树干。
这里就是白鹭洲,一座被永夜和上涨的海水彻底淹没的死城。
“我们到了。”莫宾炎将车停在一片相对坚实的堤坝上,熄灭了引擎。
“前方一公里,能量读数开始急剧攀升。”邬霖盛指着终端上的波形图,“而且磁场紊乱,车辆无法再前进,通讯也会受到严重干扰。我们必须步行进入。”
夏云归推开车门,第一个走了下去。
冰冷潮湿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看向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广阔水域,像一张沉默的巨兽之口,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远处的城市废墟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心,隐约有一点极不稳定的微光,正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一个新的神使,就在那里。
“走吧。”夏云归拉上了作战服的拉链,将那股寒气隔绝在外,声音平静地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