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办公楼大厅里的火堆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药效发挥作用后,念念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睡颜恬静。邬霖盛确认她体温正常后,才稍稍松懈,靠在墙边,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夏云归身上。
夏云归的睡姿很浅,与其说是休息,更像是在节省体力的待机。他靠着一堆文件,铂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削弱了他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一丝易碎的宁静。
莫宾炎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铁管拨弄着火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夏云归。从医院回来后,夏云归那化身为云雾、又精准一击杀死怪物的画面,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是一种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力量,强大、诡异,又带着一种致命的美感。
这种力量让他感到震撼,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无力。他引以为傲的火焰,在夏云归那神鬼莫测的能力面前,似乎显得有些粗暴和原始。
“滴答……滴答……”
细微的水滴声从头顶传来。
永夜带来的回暖仍在继续,楼外的浓雾仿佛带着腐蚀性,湿气渗透了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的角落开始凝结水珠,一颗颗滴落,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空气里那股植物腐败的腥甜味也越来越浓。
夏云归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眸在火光中清明一片,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蒙。他站起身,走到破碎的大门前,望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走。”夏云归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另外两人听清,“这里的环境在快速变化,对我们不利。”
“嗯。”邬霖盛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一阵潮湿的风从门外灌了进来,风里裹挟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救……救命……”
那声音断断续续,与其说是呼喊,更像是濒死前的气音,被浓雾过滤得飘忽不定,却又带着人类求生本能的凄厉。
莫宾炎立刻站了起来,握紧铁管,警惕地盯着门外:“什么声音?”
“是人。”邬霖盛扶了扶眼镜,侧耳倾听,“只有一个,听起来很年轻,而且……离我们不远。”
“别管他。”莫宾炎想也不想地说道,“这鬼天气,谁知道外面是什么陷阱。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念念也才刚退烧。”
他的话很有道理,在末世,任何多余的善心都可能招致团灭的下场。
夏云归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呼救声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转过身,对邬霖盛说:“你留在这里,锁好门,保护念念。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回来,你们就带着她,从后门离开,继续往军事基地的方向走,不要等我。”
“夏云归!”莫宾炎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你疯了?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值得吗?”
“第一,那确实是人的声音。”夏云归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莫宾炎焦急的视线,“第二,他的位置,在我们明天要走的路线上。如果不去清理掉这个‘不确定因素’,我们明天带着念念上路,可能会遇到更大的麻烦。”
“我跟你去。”莫宾炎看着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个男人,最终只能选择同行。
夏云归点了点头,看向邬霖盛。
邬霖盛没有反对,只是走上前,将一个备用的小急救包塞进夏云归的背包里,然后又递给他一瓶水。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夏云归接过水,转身和莫宾炎一起,再次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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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办公楼,粘腻的湿气便扑面而来。
地面上融化的冰水已经汇聚成了浑浊的溪流,在废弃的街道上无声蔓延。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那呼救声变得时断时续,仿佛对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这边!”夏云归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一条通往海滨方向的下坡路。
越往下走,地上的积水越深,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空气里的腥味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植物的腐败味,而是混杂了浓重的、属于海洋的咸腥。
他们正朝着城市旧港口的方向前进。
莫宾炎走在前面,掌心的火焰升腾,蒸干了周围的水汽,形成一个干燥的小范围力场。水流遇到这片高温区域,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更浓的白雾,让本就糟糕的能见度雪上加霜。
“妈的,这地方跟蒸笼一样。”莫宾炎低声咒骂着。
又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景象让两人停下了脚步。
原本的港口广场已经被上涨的海水彻底淹没,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浅海。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木板和倾覆的集装箱。而在广场中央,一座作为地标的船锚雕塑,只剩下顶端的一小部分还露在水面上。
那微弱的呼救声,正是从雕塑的方向传来。
借着莫宾炎的火光,他们隐约看到,一个瘦削的青年正抱着那冰冷的金属船锚,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周围,浑浊的水面下,有数个巨大的黑影在快速游弋。
那些黑影似乎畏惧青年身上某种微弱的光芒,不敢直接攻击,但它们极有耐心,只是在周围一圈圈地打转,像是在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是怪物。”莫宾炎沉声道,“水里的东西。”
夏云归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青年身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他的一条手臂似乎受了伤,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雕塑,手背上,一个模糊的、像是水滴形状的印记,正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那光芒很弱,却顽强地将那些水下的怪物隔绝在一米之外。
“他快撑不住了。”夏云归平静地陈述事实。那个水滴印记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我们怎么过去?”莫宾炎皱眉,“这水里不知道有什么鬼东西,我的火在水里效果大打折扣。”
话音刚落,一只离岸边较近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猛地从水下窜出。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海狮,却长着鱼类鳞片和昆虫般节肢的怪物。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圆形巨口,朝着岸边的莫宾炎猛扑过来。
莫宾炎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道火鞭抽了过去。
“轰!”
火鞭砸在怪物身上,爆开一团烈焰。但那怪物身上覆盖着一层粘滑的液体,火焰只燎掉了它体表的粘液,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吃痛地嘶吼一声,重新跌回水里,激起大片恶臭的浪花。
“这些东西不怕火!”莫宾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水里的怪物似乎被同伴的受击激怒了,纷纷朝着岸边聚集过来,搅得水面下暗流涌动。
那个被困在雕塑上的青年也看到了他们,他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救我!求你们……”
喊完这一句,他手背上的蓝色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一软,险些从雕塑上滑进水里。
失去了光芒的庇护,周围的怪物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朝他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夏云归动了。
他没有冲向水边,反而后退一步,对莫宾炎说:“把你的火,对着水面,范围越大越好。”
“可它们不怕……”
“别让它们浮出水面就行。”夏云归的语速极快,不带一丝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莫宾炎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掌按向地面,炽热的火焰不再是凝聚的火鞭,而是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贴着地面向前翻滚,瞬间覆盖了靠近岸边的整片水域。
“轰——!”
浑浊的海水被瞬间煮沸,升腾起遮天蔽日的浓密蒸汽,将整个港口笼罩。那些试图靠近的怪物被高温逼退,纷纷潜入深水,不敢再冒头。
水面暂时安全了。
但这也彻底隔绝了视线,别说救人,现在连那个青年的位置都看不到了。
“夏云归,现在怎么办?”莫宾炎维持着火焰的输出,额角已经开始渗出汗水。
夏云归没有回答。
他站在滚滚的蒸汽边缘,伸出手,探入了那片灼热的、足以烫熟血肉的白色世界。
莫宾炎眼皮一跳,刚想喊他小心,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夏云归的手在接触到蒸汽的瞬间,并没有被烫伤,而是融入了其中。他的手掌、手腕、乃至整条手臂,都像是被同化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更纯净、更凝实的云气,和周围的蒸汽完美地融为一体。
紧接着,这股云气开始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着水面疯狂蔓延。
它不是简单的雾,而是一种有质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它所到之处,原本沸腾的海水被强行压制、冷却,翻滚的蒸汽也被它吸收、吞噬。
不过短短十几秒,一片由纯白云雾构成的“陆地”,就在沸腾的海面上凭空出现,从夏云归的脚下,一路延伸至广场中央的船锚雕塑。
这片云之地,看起来柔软蓬松,却稳稳地承载着自身的重量,悬浮在水面之上,任凭下方的暗流如何汹涌,它都稳如磐石。
“走。”
夏云归率先踏上了自己创造的云桥,回头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莫宾炎说。
莫宾炎机械地收回火焰,试探着踩了上去。脚下的触感很奇特,像是踩在厚实而有弹性的棉花上,但又无比坚固。
他看着走在前面,衣袂在蒸汽中飘动的夏云归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沿着云桥,迅速抵达了雕塑旁。那个叫叶乐风的青年已经昏了过去,半边身体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只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才没有完全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