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勉强翻找出一具小些的外骨骼肌,萨瓦利德半蹲在舰桥的座椅前,慢慢地给人类穿上。
对方现在太过瘦削,披着这样沉重的装备,如同被一座大山压在头顶。
于是武装种花了一点时间去调节外骨骼肌的参数。
反重力抵抗、恒温设定、内置呼吸循环系统含氧量……他自己使用的时候并不需要考虑这些,随便往身上一套就能走,可人类非常脆弱。
大气中氧气比例低一点点,对方就会死;平均气温高十几度,对方也可能会死。
“有点大。”
男人低声说,手足无措地举了举胳膊。
“我好像站不起来。”
“现在呢?”
萨瓦利德在整套装备上摸索一阵,再次提问。
“能走?”
能走。
但走不稳。
武装种足有八英尺高,对方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不如说设计它的虫压根没想到有人类会去穿这玩意儿。
哪怕手动缩小了体积,可质量依旧不减。杜克吃力地走出两步,并且在走到第三步时整个人脸朝下往前摔去。
人类的左腿没来得及抬起,直接拖垮了往前迈出的右腿。
臆想中头盔和地面撞出巨大声响的场景并未到来,他的脑袋栽进灰翅的手臂间。
在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太小了。”
被扶起来的人类坐回椅子中,就那样静止了一小会。
“我还是不下去了……”
杜克最后摇摇头,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这样没法走路,留在船上或许会更好一点。”
深灰的眼睛盯着对方打量几秒钟。
在摆弄武器时,人类是高兴的;在听说可以一起下降至地面时,人类也是期待的。
但是现在,他的战利品又改变了主意,把那些高兴和期待的情绪统统掩盖下去。好像这样一个人很善于放弃,放弃那些带来痛苦的,放弃那些带来快乐的,到最后连自己本身也一并放进了“不太重要”的分类选项。
下一秒,萨瓦利德直接将对方单手抱起来。
“那就不走路。”
他的族群可以徒手撕开战舰外壳,也可以轻易托举数吨的东西,就像切叶蚁能够抬升自身体重二十至五十倍的重量那样。
小小一架外骨骼肌连带一名消瘦的人类,对于他而言和空手差不多。
“还有别的问题?”
“???”
男人被他鲁莽的动作吓一跳。
“你做什么?!”
“你不能这样抱着我在地面上走!”
对方急得语速加快,还在试图用手去推武装种的肩膀。
“看起来太、太滑稽了。而且会被人发现——万一这里真的是人类聚居的黑市星球,我会被人看见!你没办法在抱着我的同时灵活地隐藏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到所有人面前去会引起混乱!”
“你是偷渡越境者!出现在黑斯廷斯星域已经公然违反了边境330条约!”
“让他们发现、让他们混乱。”
低沉的声音不为所动。
“然后这些人都将意识到你是我的。他们只会因恐惧而避让,无人敢于生出滑稽的轻蔑、发出大声的嘲笑。”
“猎食者为何要在意食物的看法,你的族群于我而言无非是行走的血肉。”
好一个话题终结者。
直接以地图炮杀死了比赛。
对方生气的时候体温会升高一点点,让血食的味道变得更明显。
萨瓦利德得出这一结论。
现在他的人类就很生气。
灰翅细长的舌头捕捉到那样的气味,信腺认真分辨了一会,然后很好地记住。
人类族群没有自己的信息素,可每一个单独的个体之间,闻起来仍旧有明显的差异。
至今为止,他最喜欢的部分大约是对方进入性兴奋状态时的气息,多巴胺、肾上腺素、脑内啡和催产素共同作用下的男人心总是跳得很急,伴随着呼吸频率增加,循环加快。新鲜的、富饶的血液似乎要从血管中迸出来,温暖又甘美。
“生气很好。”
说着武装种将对方放回座位上,自己从墙边随手扯下另一套外骨骼肌。
灰翅把身上原先的东西全部摘干净,然后让新的装甲自动贴合上来。
“生气说明你仍具有急切的交流意愿,况且你在生气时往往会更有活力一些。”
杜克紧急低头。
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适应这种一言不合就全/裸的行为模式,哪怕在此之前对方的手总是停留在他的身上到处摸、几乎没给他留下任何隐私与秘密。
他的眼角余光看见萨瓦利德腰部以下的位置,大约是人类尾椎骨所在的地方,深色的鳞尾生长出来。
在没有进入异化状态、也不曾释放尖锐脊刺的情况下,这根奇怪的东西轻轻摇晃着,左边地面上哒哒敲两下,然后又倒向右边的地面哒哒敲两下,活像一个规律的节拍器。
深红色的纹路沿着对方的背脊一直蔓延到腿部,让原本就十分高大的身躯显得更加野蛮。
“喜欢?”
大概是他目光停留的时间过长,正研究着如何将翅膀和尾巴也一并塞进外骨骼肌里面的灰翅觉察到了这一点,冷不丁地发出提问声。
还在不断调节形态、试图将碍事的翅膀压紧些的装备被拎到一边,武装种完全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尚未戴上头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