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收缩成竖线的两对瞳孔缓慢变回正常状态。
萨瓦利德将自己的翅膀松开些,免得刚修补好的人类被自己不小心勒死。
他低下头去,正好对上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是我的亲眷。”
杜克有些茫然。
他确实拥有一些基础知识,关于虫族各项习性的那种,毕竟这是必修教材的内容。
他理解“亲眷”这个词往往代表着直系抚育者,同人类通用语中的“父母”相类似。历史显示,幼崽成年后试图啃掉抚育者脑袋的案例比比皆是,这群星际悍匪试着拾起文明的遮羞布往身上穿不过短短两百年时间,在那之前它们更多地处于依靠本能撕咬生存的混沌状态。
“你们的关系……不好?”
男人试探性地问。
他的手按在对方身上,依旧能够触碰到一些坚硬的鳞片。
“饿吗?”
然而武装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情绪稳定地望着没什么力气的人。
“还痛?”
意识到衣物对于人类的重要性,灰翅补充了一句。
“没有多余的衣服,抵达目的地后我会收集。”
“不……”
低低地发出拒绝的声音,杜克不想吃任何东西。
他的身体感受到乏力和空虚,可他现在并不愿意移动,或是被喂糖浆。
伴随着他的否定,萨瓦利德的手掌按在他的小腹上。
褪尽鳞片的手指缓慢地摸一摸,像是在检查已经完全愈合的伤疤,也像是在探测各个部位的体温。
然后对方就那样沿着他的脊背、手臂、腰部和腿弯,直至小腿,整个摸索一遍。
做完了全套验收,那只手才再度搭回他的腰间。
“关系很正常。”
杜克意识到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提问。
可他不认为关系正常的家庭,会让孩子在见到家长时竖起鳞片。
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高大的灰翅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不要用你们的思维去衡量我们的巢穴成员与族群。”
“将人类的关系型套用在我们身上,是一种太过傲慢的想法。”
“我们一度遵循亲子相噬的权力交接模式,啃食掉现任王虫,新一任王虫才会诞生。这样的做法与我们是否对自己的族群怀带归属感并不冲突。”
太过直白的话题令男人感到轻微的反胃。
那些记忆中的噪音萦绕在他的耳畔,可还不等他甩动脑袋,面前的灰翅已经继续说下去。
“在我的亲眷这一身份之外,利雅得的另一个身份是核心基因族群联盟的现任议会长。他对于后代具有本能的抚育责任感和关怀心理,但也仅仅只是一部分。当我们脱离幼崽时期后,这样的亲缘关系便会趋于平淡。”
“等到他成为联盟议会长,我们更多的时候只会将对方看作独立的个体,并以职介称呼彼此。太过漫长的情感退潮会消磨我们的攻击性。”
“你的亲眷……是联盟议会长?”
这下杜克真的露出些惊讶的表情。
“可我听说这一任的议会长是一只雄虫。”
“利雅得是雄虫。”
武装种的回答无波无澜。
杜克没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一个人甚至理解不了自己的家庭状况时,他很难跨越种族去分析另一种生物的亲子关系。
人类感受到萨瓦利德的体温比平时更高,空气中萦绕着一些淡淡的苦味,足以证明这只灰翅在刚才确实一度进入战斗状态。
于是他慢慢地摸了摸对方的翅翼。
“你……年龄多大?”
这还是脆弱的人类第一次展露出探究欲和求知心。
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灰翅露出一些若有所思的表情,低沉地解答了对方的疑惑。
“二十七个大循环。”
约合三十多旧地年。
一些核心种会早早进入二次蛹化期,以获取基因突破。
一旦蛹化成功,它们将以最快的速度稳定在盛年期巅峰。与一生被均匀划分为幼年、少年,成年,及至老年的人类不同,这些为厮杀而生的生物可以长得非常快,也可以生得非常多,漫长的生长周期意味着早夭的概率极大提升,足够多的后代才能筛选出最优质的遗传模板。
二十七个大循环,意味着对方起码已稳定在巅峰期长达十年。
但倘若不考虑两边的成熟速度差,这只虫族依旧比面前的人类年轻了一大截。
杜克愣了一小会,手还放在原处。
“这么小。”
他轻声自言自语。
随即他的脸颊被温度相近的手指托起来一些,两双深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他。
“不小。”
对方说。
“第十五个大循环时,我完成了二次蛹化,并在十三个小循环后进入盛年期巅峰。”
“我们的成年一向以身体机能以及是否步入繁衍期而定,个体与个体间的差异在一些时候会显得非常大。然而一旦能够与伴侣开始共同抚育后代,就意味着亚成年期正式终结。”
这个话题和眼下的状态令杜克有些尴尬。
他意识到无论对方是不是另一个物种、那个物种的性别划分和人类的是否有区别,起码这只灰翅在没展露出异化形态时看起来都和成年男性差不多。
与被迫剥离遮蔽物和尊严、坐在刺目的探照灯下接受粗鲁的问话不同,这样的情况只是让他感觉到轻度的……不自在。
可能主要归功于对方介绍动物世界一样的严肃语气和学术性用词。
想到这里,人类又变得有些莫名其妙地想笑。
他很久没有笑过,所以尝试了两次才尽力扯动起一点像模像样的嘴角。
下一秒,灰翅的手指不带任何力气地按在他的唇边,微微摩挲两下。
萨瓦利德正低头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海面。
“你现在看起来高兴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