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一个精力不够充沛的物种。
灰翅得出了结论。
他们容易饿,容易受伤,也容易精神不济犯困。
“我想去休息室。”
对方低声说。
“小型舰没有什么休息巢穴。”
武装种平静地回答。
“你能够选择的只有继续坐在这里,或者躺回治疗舱。”
因为这个答案沉默一会的人动了动身体。
“蜜露……还没喝完。”
“它很贵。”
具有一定的节俭倾向。
萨瓦利德给对方贴上新的性格标签。
他对于消耗品从不在意,可对方会在疲惫的时刻仍记挂着半罐食物——不是因为饿了想吃,似乎仅仅是出于不浪费的目的才难以放下。
这样的理由听起来很奇特,也有点主次颠倒。
“它不会变质,什么时候继续喝都可以。”
和虫族身处极端环境下,能够迅速分泌出保护层、并进入假死休眠期长达十数个大循环,直到外界环境适宜时才再度醒来不同,这脆弱的邻居一旦遇见困难,大概率会真的彻底死掉。
他们就像毫无自保能力的幼虫,但是又没有幼虫那么吵闹。
萨瓦利德的兄弟每一个都很善于撕咬。
在眼睛还没睁开时,它们便永不停歇地发出警告般吱吱呀呀的啼鸣,同时试图啃掉竞争者的脑壳。
那声音实在是烦得不行,于是最强壮野蛮的那一个将身边的虫崽全都揍得唧唧叫,再把这些手下败将一头一个拱出窝。
每天他的亲眷都会在窝边发现一堆吧唧摔落的幼崽,活脱脱的崽难现场。
可现在他得出一个结论——人类这个族群要比虫族要腼腆得多。
虽然他们容易死、缺乏攻击性,并且清醒时问题多到问不完,然而一旦进入半睡眠状态,就会快速安静下来。
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男人在吃完东西后没多久便陷入困乏,趴在厚实暖和的翅翼下睁不开眼睛。
杜克努力维持意识清醒,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弄明白,但小型舰平稳形式的规律性噪音令他眼皮沉重。
“你打算再一次袭击人类基地吗?”
可怖的尾鞭轻微晃动,萨瓦利德一向有话直说。
“视情况而定。”
说着他捏了捏对方。
很软。
那是皮肤和肌肉的触感,和雄虫一样柔软,哪怕再锻炼十几个大循环也不会变得同雌虫的外皮一样坚硬。
也很热。对方似乎在他的翅膀下方缩成了一小团,就像筑起一个窝似的。
“上一次不算袭击。你给出了轰炸授权。”
结果人类再次不说话了。
还没睡着也没什么聊天兴致的人恹恹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看上去没有移动的欲望。
武装种低头看着对方。
“又怎么回事?”
他声音沉沉地问。
十分麻烦的物种——第一眼看起来似乎充满了战斗欲,甚至敢在苏醒时用刀刃在他的鳞片上砍出火花,好像连舌头被切断半截也感受不到疼痛。
他欣赏这样悍不畏死的挑战者,也欣赏那精准的判断力和卓越的战斗技巧。被身躯限制了攻击力度让整件事稍显遗憾,如果身体素质再高一点,他将收获一个有猎杀价值的对手。
然而真的脱离死亡境地后,对方反而消沉了下去,不想进食也不配合提问,连精神波动也全部充斥着阴冷潮湿又干涸的味道。
他在这名挑战者的身上嗅到一些近似于自毁的气息。
这令萨瓦利德不怎么愉快。
死斗对于虫族而言是值得重视的大事。
他们于厮杀中诞生,也于厮杀中死去,成长起来的下位者用尽一切去咬断旧王的喉咙,然后取而代之。
道德和文明在面对最基础的生存需求时同样要懂得避让,没有什么比种群、比强大基因的延续更为重要。
还从没有虫、从没有人把这样一个挑战邀约当作自杀邀请函来用。
这无异于一种无声的侮辱。
败落奔逃的怯懦者没有活着的意义,迎难而上的挑战者具有最高的收藏价值。
夹在二者之间不太想活的自杀人士要怎么处理,或将成为一个难题。
手指摸上人类的背脊时,萨瓦利德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
于是他掀开那些碎得像是挂满大裂谷的衣服,去探查下方的皮肤。
对方因为这个动作猛地哆嗦一下,急于挣脱意外的接触,用力推拒着裹住自己的翅膀。
那里有一大片的伤疤。
陈年旧伤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以至于治疗舱也没有淡去它们的痕迹。
“我只会清扫阻拦我带回污染物的障碍。”
想了一想,武装种进行补充说明。
雌虫的愈合速度很快,哪怕脖子被切掉半截还能继续战斗,唯二不可再生的器官是头颅与心脏。
成年后的每一次厮杀都将打磨掉一层不够坚硬的鳞甲,等到所有核心种稳定在盛年期巅峰时,强大的身体素质会让他们足以面对宇宙间最严苛的生存环境。
他还没见过能留这么久的疤痕。
“如果你的同类不妨碍我,我不会收割多余的头颅。那很浪费时间。”
“你的行动会打破边境330条约,面对无授权的越界行动,每一个驻军基地都将向着你开火。”
杜克终于再次开口。
“只要你继续追查下去,更多的战斗将不可避免。”
“给出坐标的人是我,我需要承担这样一份责任。”
武装种嗤笑出声。
“你永远都不会再回去,谁能向你索求责任?”
“什……么?”
这一次人类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终于不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