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相当厚重的翅翼。
人类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随即陷入一种轻微的茫然状态中。
杜克本能地抓着那盖住自己身体的部分,轻轻地摸了两下。
战斗时尖锐竖立的细刺温顺地蛰伏着,被抓在手心中也只是呈现出茸茸的触感。黑暗的环境下,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白色微光闪烁,就像是漆黑天幕上勾连的星座图案。
“啊。”
人类发出了一声没有任何含义的感叹。
他的脑子有点晕,实在想不出在这样奇怪的场景下该说什么话。
当细丝般的翅梢末端触须缠卷上他的脚踝时,杜克本能地缩了缩腿。
他像一枚安全又暖和的蛹那样被包裹其中。
哪怕小型舰三百六十度旋转成滚筒,他也没再被甩得东倒西歪。
武装种的体型相当高大,一双张开的翅膀刚好足够收拢住一名人类。
整艘船彻底撞上从追击变为逃窜的中型舰,杜克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轻轻地磕到了柔软的翅梢边缘。
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有自己一套想法的灰翅没有直接击沉第二艘船。
七鳃鳗一样的突击舰在击碎对面的防御壁后,以最快的速度撕咬上中型舰的飞船外装甲。令人恶心的船体倒钩深深扎入猎物的身躯,长长的尖刺直接贯穿不断试图加速愈合的船体。
可无论对方如何挣扎翻转,也没办法甩脱这样一条吸血水蛭。
和虫族交战初期,人类曾因为这一难缠的属性吃上大亏。
对面的飞船挨都不能挨,只能远程击毁;可敌方的飞船蹭过来时活像碰瓷,黏上便休想甩脱。
只要被咬上,船身上就是一道剖腹产般的巨型伤口。这要命的种族自己啃石头啃金属,它们的战舰也继承了同样的属性。
抬腿踹落操作台下方的固定锁,萨瓦利德站起身来。
他轻而易举地托着重伤初愈的人类,想了短短一秒,然后把杜克放回舰桥主座的椅子中去。
半合拢的弧形座位如同一个半破的蛋壳,塞一个人进去还显得有些空荡。
“能自己坐?”
随着翅翼的撤离,冷空气又回来了。
从遮挡状态回归无遮挡状态,安全感会疾速流失。还是没能捞到一件衣服的指挥官半蜷缩着,尽力将手臂当作皇帝的新衣,徒劳地替自己遮一遮。
“你要去哪?”
突击舰的撞角还插在更大的船身上,它们野蛮地向两侧舒张,强行将破损的缺口撕得更开。
数不清的碎屑和残渣被抽真空似的卷入太空,一再尝试自愈的飞船切割了几次也没能挤碎这锋利的撞角。
灰黑色的武装种没什么表情,抬手从一旁的墙壁上扯下了连着武装带的热武器。
从后背到鳞尾,尖利的脊刺正一截截地打开。
那双翅膀看起来不再柔软又温和,它们变得更加坚硬,在振动时轻易地将周围的空气撕裂。
一点点发着苦的味道萦绕在人类的舌尖。
杜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对方的信息素。
只有在进入战斗或者准交/配状态时,虫族身上的信息素才会缓慢且大量释放出来。平时的那一点普通人压根无法觉察,只有它们彼此间通过敏锐的信腺才能感知到。
“肃清。”
看起来毫无礼貌的野蛮家伙倒是给出了回答。
缺乏情绪的两双灰眼睛俯视着座椅上的男人,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提问。
“能自己坐?”
“能。”
紧紧地抓着座椅扶手,杜克不敢乱碰。
他没开过虫族的战舰,也不认得任何对方种族的通用语,万一不小心按到武器发射或是托马斯大回旋的指令,他的脑浆子都会被捣匀称。
有几秒钟,人类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怎么感把他独自丢在舰桥、任由他面对一整张操作面板。
尝到这样的疑惑,萨瓦利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坐好。”
攀爬着鳞片的手指轻轻在浮空的操作影像上点击几下,快速加固两艘船之间的锚定锁。
“你会有衣服。”
然后对方多一个眼神都没再留,提着装备往外走。
这样的吸附维持不了多久。
急于逃脱的中型舰已经开始试着通过翻滚的形式甩脱身上的寄生虫,想要抢船登录就需要快速行动。
没过多久,两艘船相连的地方传来剧烈震动。
紧接着,爆破的声音通过光子里全息系统迸发在舰桥空间内。杜克抓紧座椅两侧,他忍住身体的不适去仔细倾听那悠长的震颤声。
虫族哪怕漂浮在宇宙真空中,也不会立刻毙命。
这个物种从卵到成虫都顽强得异乎寻常,宇宙射线很难在短时间内杀灭它们,普通的高温和低温环境也无法阻挡它们前进的脚步。
即便是接近于绝对零度的真空,也难以在对方分泌出包裹物前冻死这些生物。
但人类不行。
人类所依仗的只有身下这艘小型载具,一旦飞船解体,他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一下又一下的抖动沿着地面掀动,人造……虫造重力场的质量相当好,自始至终都没有罢工的迹象。
当他默数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个数时,全息呈像里对面的中型舰舰桥发出了剧烈的爆炸。
那艘船像是被凿开一个巨型缺口,喷射的火焰还没挨近便因为氧气的流失而熄灭。
一簇又一簇展开的破损根本遮掩不住,它们在同步影像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