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视线一移，看到的是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屋角，钻出了某个白色物体，还正在慢慢往外蠕动。

因为小屋低矮，尽是黄褐泥土，那东西的死白就显得格外白，不止这样，那个白色死物，还有一双能勉强组成一张脸的……黑乎乎的圆洞似的眼睛。

而紧接着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那第一张脸后面，又出来第二张脸。

几乎只在几秒钟之间，黑暗里就密密麻麻冒出来一张、又一张死白的脸，要是换做其他人，恐怕只是看一眼这些密密麻麻的人面都会惊骇得不能言语，不说别的，就说这么狭小的一间屋子，理论上挤得进去这么多人吗？！

那一张张死白的脸年龄不等、五官不等、但是神态完全相同、完全像用同一批雪白粗粝的纸像折出来的纸像人。

又画出黑乎乎的眼睛、黑乎乎的嘴巴，然后一脸麻木地盯着他，那种黑色还是流动的，像湿透的不停往下流的墨水。

林绿吸进一口气，手搭在窗框边，在跟它们对视的瞬间，即使是他，也真的有了一种逼入绝路之感。

不过其实也没错，到了这一步，游戏的恶意已经不再掩饰了。

毕竟药方里都已经直接写上了“家谱”，以这种东西的计量惯例来算，可不就是会冒出来这么多“家人”么？

他在摸不到的窗边深吸气，用那种极阴冷的寒气把进入了绝境的焦灼压下去，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隔壁药方因素势必已经集齐、而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而到了游戏里这个地方、这一地步，他们还找不到特别明晰的路去阻止到来的危险、逆转这个死局。

又或者，这个死局真的存在被逆转的可能性吗？

其实早在第一次进第三中学的时候开始，就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恐怖，这个地方的玩家好像就一直处在这种程度的绝境里。

这个地方，说是游戏，但跟正常的游戏完全不同。

最大的谎言就在于游戏指南都会欺骗玩家，根本不存在让玩家出去的结局。

明面上被称为游戏玩家，实际上他们才是供鬼怪取乐的……“单次耗损品”、“玩具”。

到了现在，他们又开始面对左右两条死路，不也跟第三中学那时候一样？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能觉得这次的游戏跟那次会不同？

可能幕后那些鬼物偏好的郡风格就是这样的，药铺才会这么安排，要是不救病人，他们会死于病人的怨毒，要是救下病人，又会死于病人的感激。

不管选左选右，都是同一条结局，今晚是他、方研、再到明天药铺余下的人，也都一样要死。

他又吸了口气，如果换做别人，在这个节点想到这一步，往往是伴随着怨怼、绝望、自暴自弃、负面情绪，但林绿脑海里列出这些的时候不是出于慌张、崩溃、而从头至尾纯是一种客观罗列、分析的冷静。

好像他只是在相当纯粹地把这种必死的概率跟其他概率作为一种同等的可能性，放在同一水平上进行审视。

面对面前就要淹没一切的黑暗，要命的致死危险，他还在思考，在纸人靠近的最后几秒、十几秒之内，仍然没有停下整合捕捉新的信息，神经是紧绷的，但神经越是紧绷，思路反而越清晰，越能极快地动作。

那一瞬间第一时间去再现的是在药铺度过的三天情景，第一、第二、第三夜。

然后是病人住所的切片，第一、第二、第三间。

最后，视线落回面前的屋舍里。

要是其他人放在这个处境可能已经只能放弃待死了，但放在他身上，他无论如何是不认的，那些面无表情的纸像，黑乎乎的眼睛，在这十几秒之内，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近。

手上的蜡烛也没留意，只有蜡油落在手背生理上的痛感，提醒着他烛火也即将熄灭。

然后，动作停下。

就在对面伸出来一只煞白的手死死抓住他手臂同时，一伸腿往外用力一踹！手上的蜡油还在往下落，但他反而更用力抓紧了那节蜡烛，朝蜡烛吸一口气呼地吹灭。

还感觉吹的一下不足够，将蜡烛扔到地上随后用力砸碎，一直到只剩下零零细细的碎屑。

然而还是不行，几乎不到一秒，整个人面前还是立刻陷入更深更黏稠的黑暗！几乎一瞬间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那一刹那他整片思绪里的神经瞬间拉紧，不清楚是刚刚的猜想不对，还是——

不，到了现在，已经再没有哪怕一秒多余的时间给他们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