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玥说的是实话,他与江昱白之间那点隐秘的心意,早已在一次次欲言又止中,藏不住痕迹。
“国师不必紧张。”陆明玥见他这般模样,语气软了几分,“本宫并无恶意,反倒觉得,你们二人皆是良人。江将军骁勇善战,为国鞠躬尽瘁,国师智谋无双,辅佐陛下安定朝纲,这般般配,若是能得偿所愿,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沈栖雁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复杂:“长公主可知,臣乃国师,江将军手握兵权,二人若是有情,传出去便是祸事。陛下本就忌惮江将军兵权过重,此事若是被察觉,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株连九族,臣与他,赌不起。”
“赌不起便要这般隐忍一生吗?”陆明玥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人生短短数十载,若连心中情意都要藏着掖着,何其可悲。本宫是陛下的亲姐姐,自会帮你们周旋,陛下虽威严,却也重情重义,只要寻得合适的时机,未必不能成全你们。”
沈栖雁心中一动,那份被压抑许久的期待,悄然冒了出来。
他何尝不想与江昱白坦诚心意,何尝不想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地避嫌,可朝堂险恶,帝王心难测,他不敢冒这个险,更不敢将江昱白拖入这泥潭之中。
“多谢长公主美意,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沈栖雁终究还是压下了那份悸动,语气依旧谨慎。
陆明玥知晓他的顾虑,也不勉强,只笑道:“无妨,本宫会帮你们留意时机。今日先这般,国师且回去吧,莫要让旁人起疑。”
沈栖雁起身行礼,转身离去时,脚步竟有几分轻快。
暖阁外的风拂过,带着牡丹的花香,他下意识地看向宴席的方向,恰好撞见江昱白的目光,那人不知何时寻了过来,正立在不远处的花树下,眼底满是担忧与探寻。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又快速移开,可那份无声的牵挂,却早已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江昱白见他安然走出暖阁,才松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
他方才见沈栖雁被长公主的侍女请走,心中便满是不安,生怕出了什么变故,如今见他无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长公主陆明玥既已下定决心撮合二人,便开始暗中筹划。
她先是借着赏赐的由头,频频给江府与国师府送去东西,或是一方难得的砚台,或是一匹上好的锦缎,赏赐的物件皆是成双成对,明眼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端倪。
而后,她又时常在宫中设宴,特意点名让沈栖雁与江昱白一同赴宴,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将两人的位置安排在一起,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起初,沈栖雁与江昱白还有些拘谨,可在长公主的有意调和下,两人之间的滞涩渐渐消散了些。
有时宴席散得晚,江昱白会借着护送的名义,与沈栖雁同行一段路,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色皎洁,晚风轻柔,不必说太多话,便觉得心安。
他们依旧未曾坦诚心意,可那份默契与亲近,却比往日更甚。
沈栖雁会在江昱白随军出征前,悄悄备好伤药与御寒的披风,叮嘱他万事小心;江昱白会在沈栖雁熬夜处理国事时,默默送来温热的汤药,守在书房外直至他歇息。
这些细碎的关怀,像春日的细雨,悄悄滋润着彼此的心房,让他们生出几分奢望,或许,长公主说的是对的,或许,他们真的能有机会,相守在一起。
可他们忘了,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不透风的墙。
长公主的这些举动,看似隐秘,却早已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镇国公曲云骁因江昱白拒婚一事,本就心怀不满,得知长公主有意撮合沈栖雁与江昱白,便觉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当即入宫,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明了皇帝。
彼时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曲云骁的禀报,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长公主闲来无事,撮合好友罢了。
可曲云骁却言辞恳切,字字诛心:“陛下,国师乃国之柱石,江将军手握重兵,二人若是情谊过深,本就容易惹人生疑,如今长公主这般刻意撮合,恐会让二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况且,君臣之间,当以国事为重,这般儿女情长,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乱了纲常?”
皇帝闻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素来信任沈栖雁与江昱白,知晓二人忠心耿耿,可帝王之心,最是多疑,尤其是江昱白手握兵权,本就让他多有忌惮。曲云骁的话,恰好戳中了他心中的隐忧,若是沈栖雁与江昱白真的联手,又生出这般逾矩的情意,日后若是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当真?”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御案上的奏折被他推到一旁,玉扳指在指尖转得飞快。
“臣不敢欺瞒陛下,京中已有不少流言蜚语,皆是说国师与江将军情谊不一般,全靠长公主从中周旋。”曲云骁趁热打铁,添了一句,“长公主此举,虽是好意,却未免太过糊涂,这般下去,恐会动摇国本啊。”
皇帝沉默片刻,眼底的怒意渐生。
他最看重的便是皇权稳固,容不得半点隐患。
长公主这般行事,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而沈栖雁与江昱白之间的暧昧不清,更是让他心中的猜忌愈发深重。
“传朕旨意,长公主陆明玥,行事不端,干预朝臣私事,即日起禁足于长公主府,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皇帝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内侍领旨而去,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曲云骁见状,心中窃喜,却依旧装作恭敬的模样:“陛下英明。只是沈国师与江将军那边……”
“朕自有定论。”皇帝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此事暂且压下,不许再外传。但若他们二人再有逾矩之举,休怪朕无情。”
曲云骁不敢再多言,躬身告退。他知道,皇帝虽未立刻降罪于沈栖雁与江昱白,却已然对二人起了疑心,这便足够了。
长公主被禁足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沈栖雁彼时正在国师府整理典籍,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典籍重重摔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他瞬间便明白了,长公主被禁足,皆是因为他们二人。
不多时,江昱白便匆匆赶来,玄色的朝服上还沾着风尘,神色慌张,眼底满是愧疚与担忧:“”沈栖雁,长公主她……
“是因为我们。”沈栖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蹲下身,缓缓捡拾着散落的纸张,指尖冰凉,“长公主为了撮合我们,行事太过张扬,被镇国公抓住了把柄,禀明了陛下。”
江昱白的拳头狠狠砸在案几上,红木的案几瞬间裂开一道细纹:“都怪我,若不是我当初那般隐忍,若不是我们心存奢望,长公主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满心悔恨,若是当初他能克制住心中的情意,若是当初他没有对沈栖雁那般牵肠挂肚,长公主便不会为他们冒险,更不会被禁足深宫。
这份悔恨,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栖雁站起身,看着他自责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难忍。
他何尝不悔恨,悔恨自己不该被那点奢望冲昏头脑,悔恨自己没能及时阻止长公主。
可事到如今,再多的悔恨,也无济于事。
“此事不怪你,也不怪长公主,要怪,就怪我们不该生出这份情意。”沈栖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眼底的痛楚,却无法掩饰,“陛下如今虽未降罪于我们,却已然对我们起了疑心。长公主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
江昱白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不甘,眼神扫过沈栖雁耳上的小痣:“难道我们就要这般认命吗?难道这份情意,就只能这般藏着掖着,还要连累旁人?”
“不认命,又能如何?”沈栖雁反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陛下最忌的便是我们二人联手,如今长公主之事,已然让他心生猜忌。若是我们再不知收敛,不仅是我们,连带着我们的家族,都会万劫不复。江昱白,我们赌不起,也输不起。”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江昱白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他们肩上扛着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家族的荣辱,还有数十万将士的安危,还有朝堂的安稳。
他们的情意,在这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