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书在宋延卿那呆了一个星期,宋延卿看他一直魂不守舍的,以为是小孩子念家了,允许他先回国师府。
小童送他到宫门外,他攥着袖袋里给苏衿寒留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刚拐过宫墙下的朱红廊柱,便撞见了不远处的拉扯光景。
廊下的宫灯昏黄,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沈栖雁的月白道袍衣角微扬,正要转身,手腕却被江昱白攥得紧实,玄色衣料与月白交叠,在夜色里衬得格外惹眼。
纪晏书脚步一顿,下意识缩到廊柱后,屏着呼吸不敢作声。
他虽年纪尚轻,却也瞧出这氛围不对。
往日里沈栖雁对江昱白,向来是三分调侃七分随意,江昱白待沈栖雁,亦是爽朗坦荡,从没有这般滞涩模样。
此刻江昱白的声音压得极低,纪晏书听不清字句,只瞧见他唇瓣翕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似是有千言万语,偏生卡在喉间。
而沈栖雁的脊背绷得微直,白色的长发也不懂,就静静地披散着,被攥住的手腕没再挣扎,却也没回头,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有些淡,瞧不出喜怒。
唯有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被风卷着的衣料半掩,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过片刻,江昱白忽然松了手,力道收得仓促,连带着自己都后退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尖泛白。
他似是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像夜风,沈栖雁没应声,只微微颔首,转身便沿着宫道快步离去,月白的身影很快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江昱白僵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底是掩不住的落寞与不甘。
好半晌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拎着酒壶转身,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纪晏书待两道身影都走远,才从廊柱后走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攥着桂花糕的手松了松,心里满是疑惑。
他知道他们两个对对方都不一般。
但方才江将军攥着沈国师手腕时,眼底的急切与隐忍,还有沈国师转身时那略显仓促的脚步,都透着古怪。
他正思忖着,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猛地回头,见是苏衿寒立在身后,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不知来了多久。
“怎的在这里发呆?”苏衿寒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又扫了眼方才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伸手接过他手里攥得发皱的纸包,“这是给我的?”
纪晏书回过神,脸颊一热,忙点头:“这是在那边的点心铺买的,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放凉了不知还合不合口。”
苏衿寒拆开纸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香漫开,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合口,多谢晏书。”
他说着,自然地牵过纪晏书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夜的凉意。
纪晏书被他牵着,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了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空荡的宫道。
沈国师与江将军之间,定是藏着什么心事。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宫灯一盏盏往后退,苏衿寒察觉到身旁人的心不在焉,轻声问:“在想什么?”
纪晏书抿了抿唇,还是将方才所见说了出来,末了添了句:“我瞧着,江将军好像有话要跟沈国师说,却又没说出口。”
苏衿寒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眼他懵懂的眉眼,轻笑一声:“将军和国师都是这般,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咽回去。”
纪晏书抬头看他,眼底满是不解:“为何?想说便说便是了。”
苏衿寒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怅然:“因为有些话,一说出口,要么皆大欢喜,要么,便是万劫不复。他们赌不起,也舍不得。”
纪晏书似懂非懂,却也没再追问。只觉得苏衿寒说这话时,眼底的情绪,竟与方才的江昱白有几分相似。
他下意识握紧苏衿寒的手,心里暗暗想着,若是日后苏衿寒有话对他说,定要让他痛痛快快说出来,他定然不会让他这般隐忍。
苏衿寒察觉到他的力道,低头看他,眼底的怅然散去,只剩暖意。
晚风拂过,带着桂花香,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慢慢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尽头。
而另一边,沈栖雁回到国师府,刚踏入书房,便将自己摔坐在椅上。
他抬手覆在方才被江昱白攥过的手腕上,那滚烫的温度似是还残留在肌肤上,久久未散。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江昱白眼底的挣扎与急切,那般清晰。
他何尝不知对方想说什么,可那句心意,一旦破了口,等待他们的,便是朝堂的流言蜚语,是皇帝的猜忌忌惮,是两大家族的风波。
他是国师,江昱白是将军,他们肩上扛着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
沈栖雁抬手揉着眉心,一声轻叹散在寂静的书房里。
罢了,就这样吧,至少还能相守于咫尺,做一世知己,总好过两两相离,各自煎熬。
窗外的月色更浓,洒在案前的素笺上,添了几分清冷。
暮春的牡丹宴设在长公主府的凝香园,京中勋贵子弟与命妇齐聚,姹紫嫣红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锦绣罗裙与绫罗朝服交织,一派热闹光景。
沈栖雁作为国师,自然在受邀之列,一身月白道袍衬得身姿清隽,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淡然疏离,只是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往斜角处瞟——江昱白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应对着几位武将的寒暄,却也时不时借着举杯的动作,与他的目光隔空相撞,转瞬又慌忙移开,只留一丝若有似无的滞涩在空气中弥漫。
长公主陆明玥端坐在主位,一身绯红宫装,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眸光流转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性情爽朗通透,最是看得通透人心。
沈栖雁与江昱白的情谊,她观察过两人一段时间,从起初的看不惯,到惺惺相惜,到后来的默契无间,再到如今这般欲言又止、眼底藏情,旁人只当是群臣挚友,唯有她瞧得分明,那眼底翻涌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知己情谊。
席间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簇拥着乐师奏乐,园子里愈发喧闹。
陆明玥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命侍女去请沈栖雁,不多时,沈栖雁便循着侍女的指引,来到了园中的僻静暖阁。
“国师请坐。”陆明玥示意侍女奉茶,待下人退去,暖阁中只剩两人,她才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温和,“本宫今日请国师前来,是有几句话想与国师说。”
沈栖雁颔首,指尖轻叩茶盏,神色平静:“长公主请讲,臣洗耳恭听。”
“国师与江将军的情谊,京中无人不晓。”陆明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淡然的眉眼上,“但本宫瞧着,你们之间,似乎不止情谊二字这般简单。”
沈栖雁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淡声道:“长公主说笑了,臣与江将军,不过是多年知己,臣将相得罢了。”
“知己?”陆明玥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本宫虽久居深宫,却也看得明白。方才宴席上,你们二人的目光,频频相撞,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本宫。江昱白拒婚,宁可得罪陛下与镇国公,也不愿娶曲氏,本宫起初不解,如今想来,原是心有所属。”
沈栖雁沉默了,他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茶水,水面映出他眼底深藏的情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