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樵被他怼得面色一僵,悻悻然退了回去。
周遭的宾客见状,虽不敢再明着打趣,却依旧在底下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沈栖雁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栖雁坐在席间,听着周遭的低语,只觉一阵疲惫,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忽然念起那个远在边关的人。
江昱白此刻,怕是还在黄沙里练兵吧。
他定然不知道,京中早已因他二人掀起了这般风浪,不知道自己为了护他清誉,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在私下里费心周旋,更不知道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将他们二人的关系描得何等不堪。
而边关之上,确实如沈栖雁所想,江昱白正忙着练兵备战。
北狄的骑兵近来频频在边境挑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江昱白领兵驻守雁门关,日日亲自带队巡防,操练士兵,吃住皆在军营,半点闲暇都无。
白日里是漫天黄沙与将士们的呐喊,夜里是帐外的寒风与案上的军报,他唯一的念想,便是贴身藏着的那个锦盒。
闲暇时,他总会避开众人,独自坐在帐中,小心翼翼地将颈间的护身符取下来
护身符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都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只这般攥在手里,指尖一遍遍划过盒面的纹路,脑海里便会浮现出离京那日,沈栖雁站在秋风里的模样。月白的衣袍被风拂起,眉眼温和,递来锦盒时的指尖微凉,语气是那般啰嗦的叮嘱:“此去边关凶险,好生保重,莫要负了陛下期许。”
彼时他还嗤之以鼻,冷哼一声:“本将军征战多年,何须你一个文弱国师多言。”可如今握着这锦盒,心里却莫名踏实。
他总觉得,有这盒子在,便似有沈栖雁在身边一般,纵是黄沙漫天,刀剑无眼,也多了几分底气。
军中的将士只当将军贴身藏着什么宝贝,却从不敢多问。
苏衿寒每每跟他在谈事情,都可以看见江昱白发呆,手上却在摩挲护身符。
“将军,你别玩了……”
江昱白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是沈栖雁那家伙给的破护身符,晦气得很,扔了又怕落人口实。”
“是这样啊…”苏衿寒这句话意味不明。
江昱白脸色一沉,语气不太善:苏念叙!还想怎么样?这就是个“礼仪”,谁知道这个护身符里有什么猫腻…”嘴上这般说,手上的动作挺住,将护身符塞回衣服里。
他从未想过,京中会有关于他二人的流言,更不知沈栖雁为他承受了多少非议。
在他眼里,沈栖雁便是个只会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耍些嘴皮子功夫的文臣,性子温和却也执拗,往日里二人政见不合,免不了争执几句,他虽瞧不上对方的文弱,却也敬他的风骨与才学。
他只当离京前的赠物,是对方碍于君臣情面的客套,却不知那是沈栖雁满心的牵挂,更不知这份牵挂,在京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京中的流言还在继续发酵。
周显一系见沈栖雁按兵不动,又生了新的计策。
他们买通了几个曾在江府当差的旧仆,让他们在外头谎称见过沈栖雁深夜出入江府,二人在书房密谈至天明;又伪造了几封字迹相似的书信,谎称是沈栖雁写给江昱白的,信中满是关切之语,故意让这些书信流入宫中,呈到陆玄澈面前。
陆玄澈看着那些伪造的书信,虽知字迹有几分相似,却也不全然相信,可架不住流言日日入耳,又有周显等人日日在耳边吹风,心里对二人的猜忌终究是深了几分。
他虽未降罪于沈栖雁,却也减少了召他入宫议事的次数,观星台的差事虽未变动,却也派了心腹暗中盯着,明着是协助,实则是监视。
沈栖雁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坦然处之。
该推演星象便推演星象,该上朝议事便上朝议事,面对周显一系的刁难与同僚的异样目光,始终不卑不亢,温润依旧。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站在观星台的最高处,望着边关的方向,手心捧着那块玉佩。
他不求江昱白知晓自己的付出,只求他能在前线平安,能早日凯旋,待他归来时,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他只是怕,怕这流言持续太久,怕陛下的猜忌越来越深,怕等江昱白归来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而边关的江昱白,依旧在不知情中,为守护家国而浴血奋战。
他不知道京中有人盼着他兵败,盼着他身败名裂;有人盼着他平安…
不知道沈栖雁为了护他,独自承受着朝堂的压力与世人的非议;不知道那些关于他们二人的流言,早已传遍京华的大街小巷,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只知道,手中的刀要握稳,脚下的土地要守牢,待到北狄退去,他便能带着大军凯旋,便能再次回到京华,便能再见到那个递给他护身符的、啰嗦又温润的沈栖雁。
到那时,他或许会不屑地将锦盒扔还给对方,或许会别扭地说一句多谢,却绝不会知道,这一路而来,沈栖雁为他挡了多少风雨,护了多少周全。
秋风渐紧,京华的落叶积了满地,边关的黄沙吹得更烈。
两处相思,一处知晓,一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