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众臣大多缄默,有人低头看着朝服的衣摆,有人偷偷瞟向站在御案左侧的沈栖雁——他一身月白道袍,立在那里,宛如一枝被寒霜凝住的竹,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却让那些弹劾的话语,都像是撞在了软绵却又坚硬的壁上。
陆玄澈的目光终于落到沈栖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国师,周大人与卫大人所言,你可有话说?”
沈栖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回陛下,臣以为,周大人与李大人所言,皆为不实之词。”
这话一出,周显立刻涨红了脸,指着沈栖雁道:“沈国师!你莫不是要为江昱白徇私?那日校场之事,满朝文武皆有耳闻,你亲手将锦盒送与他,这还能有假?”
“臣送与江将军的,是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为大军祈福,为江山求安,何来私相授受之说?”沈栖雁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周显,“周大人身为御史大夫,当知凡事需凭实证。江将军临行前接陛下壮行酒,立誓不负君托,转身便领大军奔赴边关,其心可昭日月。仅凭一句‘言语亲昵’,便要弹劾一位即将浴血沙场的将军,敢问周大人,这是为了朝纲,还是为了一己私怨?”
周显被他问得一噎,手指抖得更厉害:“你……你强词夺理!江昱白出身行伍,粗鄙无礼,怎配得上国师你这般相待?他若真有忠心,便该一心为国,而非与你这般纠缠!”
“江将军的忠心,不在言辞,而在疆场。”沈栖雁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自北狄犯边以来,江将军镇守幽州三年,大小战事七十余场,未尝一败。如今北狄集结二十万大军压境,唯有江将军能率部迎敌。此时弹劾他,召他回京,莫非周大人想让北狄铁骑踏破我大靖的国门?”
卫沧澜见周显落了下风,立刻接话:“沈国师此言差矣!大靖人才济济,并非只有江昱白一人能打仗。况且,他与国师走得过近,已是朝野皆知的事,若任由其发展,恐引来非议,于国师清誉,于朝廷体面,皆无益处。”
“清誉于臣,不及江山万分之一;体面于朝,不如边关安宁重要。”沈栖雁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李嵩,最终落在陆玄澈身上,“陛下,江昱白此刻正在奔赴边关的路上,他的身后是十万将士,身前是虎视眈眈的北狄。此时弹劾他,不仅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更会让北狄以为我大靖朝内不和,有机可乘。臣请陛下,驳回周、李二位大人的奏请,让江将军安心征战。”
陆玄澈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御案,他看着沈栖雁,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他并非不知道周显等人的心思,这些人要么与江家有旧怨,要么是想借此事打压军中势力,可沈栖雁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的顾虑。
只是,沈栖雁为了江昱白,竟这般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与满朝文武对立,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沈国师,”陆玄澈的声音沉了几分,“朕知晓你与江将军相交甚好,可朝堂规矩,不可废弛。周大人等人的弹劾,虽有偏颇,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江昱白临行前的举动,确实有失妥当,若不稍加警示,恐日后更难约束。”
沈栖雁闻言,微微蹙眉,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与陆玄澈持不同意见,却没有半分退缩:“陛下,江将军此举,不过是臣与他之间的私谊,并未涉及朝政,更未影响军务。若因这点小事便加以警示,岂不是告诉前线将士,陛下信不过他们的统帅?况且,江将军性情耿直,不善言辞,却绝非目无纲纪之人。臣愿以国师之位担保,江昱白此番出征,必能击退北狄,护我大靖疆土平安。”
“你竟要以国师之位为他担保?”陆玄澈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讶异,甚至带着一丝不悦,“沈栖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国师之位,乃朕亲封,你为了一个江昱白,便要拿它来赌?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众臣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御案前的两人。
周显等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们本以为沈栖雁只是随口辩解,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江昱白,不惜与皇帝起冲突。
沈栖雁依旧躬身,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没有半分动摇:“臣知晓。但臣相信江将军,如同相信陛下会护佑大靖的子民。若江将军此次出征未能凯旋,臣愿自请辞去国师之位,任凭陛下处置。”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殿内众人皆是一惊。陆玄澈看着沈栖雁坚定的眉眼,沉默了许久,御案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沈栖雁初入宫廷,也是这般模样,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执拗,认定的事,便绝不会回头。
而江昱白,那个在战场上像头猛虎,在他面前却像只炸毛的少年将军,偏偏就被沈栖雁放在了心尖上。
陆玄澈终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朕准你所请,驳回周显、卫沧澜的弹劾。但沈国师,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江昱白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
沈栖雁松了口气,躬身行礼:“谢陛下。臣定谨记。”
周显等人还想再争辩,却被陆玄澈冷冷的目光扫了回去:“此事就此作罢,再有妄议江将军者,以扰乱军心论处。退朝!”
龙椅上的身影起身离去,殿内的官员们也纷纷散去,周显和卫沧澜临走前,狠狠瞪了沈栖雁一眼,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紫宸殿,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国师竟会如此维护江将军,这两人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们看走了眼,他们私下里关系根本不差。”
“周大人这次怕是讨不到好了,沈国师那番话,摆明了是护着江昱白到底。”
沈栖雁走在人群最后,纪晏书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傅,您今日与陛下争执,又得罪了周大人一系,怕是日后会有麻烦。”
沈栖雁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眼天边的阴云,轻轻叹了口气:“江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岂能让他在后方被人构陷?些许麻烦,算不得什么。”
纪晏书看着自家师傅微微发白的脸色,低声道:“师傅,您今日与陛下争执,怕是会惹陛下不快。而且,那些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怕是还会找机会针对江将军。
沈栖雁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一丝凉意,眼底却闪过一抹温柔:“无妨。只要能让江昱白安心征战,这点不快,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纪晏书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栖雁打断。
“没有可是,昭乐,如果我都不帮他,还有谁帮他,难道还要指望那群人?”
“…”
说完,沈栖雁走到殿外,秋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江昱白奔赴的方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有担忧,也有惦念。
他想起校场那日,江昱白将锦盒塞进衣襟时,耳根泛红的模样,像只偷了糖的小狗,嘴硬得很,却又藏不住那份在意。
“我一直都信他…”
“…”
他说着,脚步不停,往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月白袍角上,他抬手拂去,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担忧。
而此时的边关,江昱白正站在帐外,望着漫天的黄沙,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护身符。
那护身符被他贴身戴着,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隔着铠甲,仿佛还能感受到沈栖雁递过来时的指尖温度。
他想起离京那日,沈栖雁站在秋风里的模样,眉眼温软,笑意温柔。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人…尽弄些没用的玩意儿。”
可手上的动作,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护身符往面前凑了凑,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