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京郊大营一片寂静。
江昱白坐在中军大帐里,案几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手里拿着那枚雁形玉佩,反复摩挲着,玉佩的温润触感让他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
“将军,”苏衿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河南道的探子传回来消息了。”
江昱白立刻坐直了身子:“说!”
“河南道的赋税,去年征北狄时加了三成,今年春种后,又以‘军饷不足’为由加了两成,现在的赋税已经是原来的一倍半了。”苏衿寒压低声音,“而且府尹大人是李斯年的门生,他之所以敢派兵镇压流民,就是因为有丞相在背后撑腰。”
“李斯年!”江昱白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案几上,油灯里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这个老狐狸,竟然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
“将军,现在怎么办?”苏衿寒问道,“流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府尹大人又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大事的。”
江昱白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你立刻挑选五百精兵,随我连夜赶往河南道,务必在民变爆发前,安抚好流民。”
“将军,”苏衿寒连忙劝阻,“您没有陛下的旨意,擅自领兵离开京郊大营,是违抗圣旨啊!李斯年要是知道了,定会趁机弹劾您,到时候您就麻烦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江昱白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就算被弹劾,就算被罢官,我也要去!”
他走到帐外,夜空繁星点点,月色皎洁。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沈栖雁在观星台上观星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沈栖雁说的“荧惑犯心宿,主兵事凶”,心里竟有了一丝犹豫。
可转念一想,河南道的流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不能因为一句卦辞,就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他握紧了怀里的雁形玉佩,低声道:“沈栖雁,你说的凶兆,我认了。但我江昱白,绝不会看着百姓受苦而袖手旁观。”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岑越翻身下马,急匆匆地跑到江昱白面前:“主子,国师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江昱白一愣,接过岑越递过来的信封。
信封是用宣纸做的,上面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小小的雁形印章。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清隽秀丽,正是沈栖雁的笔迹。
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河南道凶险,府尹背后有李斯年撑腰,不可硬来。夜半三更,观星台见。”
江昱白看着信上的字迹,眉头蹙了起来。
沈栖雁怎么会知道他要去河南道?又为什么要约他在观星台见面?难道他想阻止自己?
“将军,怎么办?”苏衿寒问道。
江昱白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与沈栖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沈栖雁却在这个时候给了他通风报信,甚至约他见面。这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备马,”江昱白沉声道,“我去会会他。”
“将军,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苏衿寒连忙说道,“国师府毕竟是是非之地,而且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万一……”
“放心,”江昱白拍了拍苏衿寒的肩膀,“沈栖雁虽与我政见不合,但他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再说,我江昱白身经百战,还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师?”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夜色深沉,马蹄声打破了京城的寂静,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观星台位于皇宫的西北角,是一座高耸的石台,台上摆放着各种观星仪器。
江昱白赶到时,沈栖雁正站在观星台的顶端,背对着他,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道袍,雪白的长发在凉风中轻轻飘荡,广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要乘风而去。
“国师深夜约我来此,有何指教?”江昱白翻身下马,走上观星台,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栖雁转过身,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眉目显得愈发清俊。
他手里拿着一个星盘,指尖在星盘上轻轻拨动着,声音温润:“镇国将军深夜要带兵前往河南道,难道就不怕李斯年弹劾你违抗圣旨吗?”
“国师消息倒是灵通,”江昱白冷笑一声,“怎么,国师是来替李斯年当说客的?劝我不要多管闲事?”
“将军误会了,”沈栖雁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将军因为一时冲动,落入李斯年的圈套。河南道的事,远比将军想象的复杂。”
“复杂?”江昱白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他能清晰地闻到沈栖雁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药香,“不就是李斯年的门生压榨百姓吗?我只要带兵过去,安抚好流民,惩治了那个府尹,事情不就解决了?”
“将军还是太天真了,”沈栖雁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李斯年之所以让他的门生在河南道加征赋税,并非只是为了中饱私囊,而是为了筹集军饷,支持靖王叛乱。”
“靖王叛乱?”江昱白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哪个靖王?”
“靖王陆清眠,”沈栖雁沉声道,“靖王是先帝的弟弟,一直觊觎皇位,这些年在封地招兵买马,积蓄力量。李斯年早就投靠了靖王,两人暗中勾结,想要趁北狄犯境、朝廷动荡之际,发动叛乱,夺取皇位。”
江昱白的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严重,李斯年竟然敢勾结靖王,谋反叛乱。
这可不是简单的党争,而是关乎大靖存亡的大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江昱白警惕地看着沈栖雁,“这种机密之事,你一个国师,怎么会知晓?”
“我不仅会观星象,还会读心猜测,你信不信?”
“不信。”
“不信就对了,因为我只会观星象,不会读心。”
“你!”
沈栖雁理他,只是继续说道:“河南道的流民,不过是李斯年和靖王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故意加征赋税,逼迫百姓闹事,然后再以‘平定民变’为由,调动军队,趁机控制河南道,为叛乱做准备。将军若是带兵前往河南道,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会以‘将军煽动民变’为由,弹劾你,甚至可能对你痛下杀手。”
江昱白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只想着安抚流民,却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么大的阴谋。
若是他真的带兵去了河南道,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江昱白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
他知道,沈栖雁此刻告诉自己这些,是真心为了大靖,也是真心为了自己。
沈栖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将军能听进我的话,再好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将此事禀报陛下,让陛下早做准备,派兵控制靖王的封地,阻止叛乱的发生。”扶了扶银框眼镜。
“可陛下信任李斯年,”江昱白皱起眉头,“我们没有证据,陛下未必会相信我们的话。”
“证据我已经找到了一些,”沈栖雁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函,递给江昱白,“这是我派人暗中调查得到的,上面记录了李斯年与靖王的通信,还有他们筹集军饷、招兵买马的证据。虽然不够全面,但足以引起陛下的警惕。”
江昱白接过密函,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地记录了李斯年与靖王的阴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明日早朝,我会将此事禀报陛下,”沈栖雁道,“将军只需在一旁佐证即可。切记,不要冲动,不要与李斯年正面冲突,以免打草惊蛇。”
江昱白点点头,将密函收好:“多谢国师提醒。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
沈栖雁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暖意:“将军心系百姓,何错之有?只是以后行事,多几分谨慎,少几分冲动,便是对大靖最大的贡献。”
江昱白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触动。
他一直以为沈栖雁是个冷血无情、只知观星卜算的老狐狸,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深谋远虑,为了大靖的安危,默默做了这么多事。
夜风吹过观星台,带着几分凉意。
沈栖雁拢了拢道袍的广袖,看着夜空中的荧惑星,眼神凝重:“荧惑犯心宿的凶兆,并非指边境的兵事,而是指朝廷内部的动乱。小将军,此次叛乱,非同小可,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
江昱白也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却看不到一丝光亮能照亮这即将到来的黑暗。
他握紧了怀里的雁形玉佩,又看了看身边的沈栖雁,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对手,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沈栖雁看着他,将折扇插回腰间,“夜深了,将军还是早些回营吧,明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江昱白点点头,转身朝着观星台下方走去。
走到台阶处,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栖雁:“国师,那枚玉佩……”
“将军喜欢便好,”沈栖雁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只是一枚普通的玉佩,能帮将军避避灾祸,便物有所值了。”
江昱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莹白色被夜风吹起来,本来看着瘦弱的身体在现在看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化成薄雾里去。
沈栖雁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江昱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墨玉玉佩,低声道:“希望真的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