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喉咙里的软骨在帝王的手中咔咔作响,他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越过皇帝的肩膀,极其怨毒而又嘲弄地看向了地宫之外——那个方向,正对着中宫皇后的坤宁宫。
“呵……”
一声未尽的冷笑卡在喉咙里,孙太医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地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乌瑾从炉顶滑下,落在谢长安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被火燎得焦黑的腿骨残片——那是她在湖底从恩师尸骨上取下的。
她当着皇帝的面,用一把小银刀轻轻刮开骨片表层的焦黑,露出了藏在骨髓腔里的一张卷得很细的羊皮纸残片。
那上面只有一张药方,朱砂批注的字迹正是孙太医的,而药引一栏,赫然写着“天子血”三字,旁边的剂量备注被孙太医改成了致死量的十倍。
“这是家师临死前吞入腹中的证物。”乌瑾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给陛下试药时就发现了,这方子不是补药,是慢性砒霜。”
皇帝盯着那张残片,手掌在颤抖。
所有的“神迹”,所有的“天命”,此刻都在这一炉恶臭的黑水和一张残方前崩塌成了笑话。
“德全。”
皇帝站直了身子,背对着两人,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黑暗中,德公公像个幽灵般浮现:“老奴在。”
“封了这里。传朕口谕,工部修缮龙脉,地宫塌陷,孙太医因公殉职。”皇帝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乌瑾和谢长安,“至于这两个……乱臣贼子,擅闯禁地,意图谋逆。押入内刑司,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准探视,更不准死。”
不准死,意味着要活着受罪,也意味着皇帝还需要他们活着作为钳制幕后之人的筹码。
禁军一拥而上。
混乱中,谢长安感到手心一凉。
被反剪双臂押解的一瞬间,乌瑾借着错身的机会,那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在他掌心飞快地划过。
横,横,竖,横折……
那是一个潦草却清晰的“后”字。
谢长安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对视,黑布套便兜头罩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押解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
这里没有地宫的燥热,反而透着一股阴湿入骨的寒意。
乌瑾被推得踉跄几步,扶住冰冷的墙壁。
她摘下头套,眼前是漆黑的囚室,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她鼻翼翕动。
这所谓的“内刑司”最深处,空气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血腥味。
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杂着干燥陈旧的柏木香。
硫磺是用来做火药的,干柏枝则是用来……防腐保存尸体或是高规格棺椁的填充物。
这里的味道比例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防潮,柏木的味道太重了;如果是为了刑讯,硫磺的味道又太纯了。
乌瑾眯起眼,目光穿透黑暗,落在那通风口飘进来的几粒尘埃上。
这下面,怕是藏着比那吃人炼丹炉更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