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纸扎的怪物在翻涌的浓烟中扭曲、拔高，惨白的纸面被熏染成枯骨的颜色。

乌瑾站在祭坛边缘，余光瞥见谢长安正不着痕迹地将那柄特制的铜尺收回袖中，他方才拨弄香炉方位的动作隐秘而狂放，此刻正隔着重重烟雾，对她挑了挑那道飞扬的眉。

热浪混合着迷迭香气冲向观礼席。

乌瑾看到柳含烟的瞳孔在瞬间涣散，那双总是盛满阴毒的眼睛里，此刻竟倒映出某种不存在的、凄厉的红。

“娘娘别缠我！别过来！”柳含烟嘶声尖叫，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仿佛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厉鬼。

她的指甲抠进了名贵的云缎袖口，撕裂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扎眼，“是你说要让皇室尝尝鬼神反噬的滋味！是你说这宫里的人都该死……德妃娘娘，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撑不住了！”

满座皆惊，内阁老臣们手中的笏板惊落了一地，在青石砖上砸出沉闷的响动。

德妃，那个在三年前“病逝”的宠妃，名字成了禁忌的裂口。

乌瑾没有犹豫，她踩着满地灰烬大步上前，在那具纸人尚未彻底焚毁的焦臭味中，精准地攥住了柳含烟那只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右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粘稠、干硬，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咸腥。

“陛下明鉴！”乌瑾松开手，在那片惊呼声中猛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清越如金石，“纸人关节处的鱼胶，须得受热才能让暗铁丝伸展。柳姑姑的袖口，至今还挂着昨夜涂抹时留下的余渍。”

她微微抬头，视线扫过周尚宫那张瞬间血色全无的脸，继续道：“此胶名为‘乌木涎’，产自西南极寒深潭。奴婢曾在太医院偏房的废弃卷宗里见过，三年前‘贡蛊失窃案’，满朝只有孙太医曾以‘化瘀’之名，私购过三百斤。”

周尚宫的身体晃了晃，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身旁的柱子。

她当然记得那个名字，孙太医在德妃薨逝后的第二天，便举家返乡，随即便消失在茫茫人海。

“你这贱骨头……胡说八道！”柳含烟犹在挣扎，可声音已近乎哀鸣。

“奴婢不敢胡说。”乌瑾神色淡然，她看向人群中瑟缩的小顺子。

那个平日里最是温顺的小太监，此时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素纸。

他重重地磕着头，哭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绝望：“陛下，这是柳姑姑亲笔所写的密令！她命我在纸人骨架内壁涂胶嫁祸，说若我不从，就要把我爹……把我爹那残废老骨头扔进枯井里喂毒蛛！”

慧妃原本僵坐在椅子上，此时眼珠转了转，像是终于看准了风向，猛地抓起茶盏砸在柳含烟脚边，尖声道：“臣妾早闻尚寝局与孙氏私交甚密，竟敢借着祭祀的幌子，在皇城根下行这等灭绝人性的巫蛊之事！皇上，柳氏不死，后宫难安啊！”

谢长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最大的一尊青铜炉旁。

他伸手从炉底的凹槽里刮下一层焦黑的残渣，置于指尖轻嗅，随后慢条斯理地转向龙椅的方向，躬身行礼。

“微臣在工部勘察龙脉时，曾在冷宫井壁的夹层里见过类似的铁丝。此物受热膨胀，冷却收缩，不过是极简单的奇门技巧。”他指着那些残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嘲弄，“至于这烟，不过是掺了‘燃犀粉’的诱引剂，让心怀鬼胎之人看见自己想见的‘鬼’罢了。这宫里，哪有什么祝由术，只有人心里的烂疮。”

皇帝一直隐在明黄色的华盖阴影里，此时终于发出一声沉重如雷鸣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