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桦直起身子,看向一旁的律师:“刘院那边的人来了吗?”
“已经在走廊候着了。”律师放下手机,看了眼陈柠,又望着佟桦。
佟桦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原处盯着陈柠,等待陈柠的情绪消耗殆尽。
李律师挪开眼,佟桦这人比她听说的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还是陈家大女儿冷静下来的速度。
“对不起…我们走吧。”陈柠自己站了起来,面色苍白。
李律师留在了医院处理手续,陈柠跟在佟桦身后,那些刚刚还看守着她的人没一个上前阻拦,一个自称院办秘书的人为她们刷开了门和电梯。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了佟家的商务车上,车里只有她和佟桦。
车子启动了,陈柠看向那深黑色的单向车窗。一尘不染的车窗让车外的场景清晰得可怕,只不过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灰调,停在门口的救护车灯仍闪烁着,台阶上倒坐着一个穿着血衣的男人…
陈柠打了个寒战,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腥味,只有车载香薰的木质香气。
“小柠。”
“佟阿姨。”陈柠立刻转过了头。
“你…唉。”
陈柠第一次在佟桦的脸上看到愁苦的神情,但也不过一秒。
“你一直都是清醒的,对吗?”
陈柠沉默片刻,点点头。
“所以你是知道...”
“我知道,佟阿姨,”陈柠深埋着头,眼泪砸在了膝盖的擦伤上,“现在我,我只想知道我妹…”
“她没有生命危险。”
陈柠看向佟桦,试图从佟桦的表情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但眼泪却模糊了她的视线。
“橙橙没有生命危险。”佟桦又一次重复。
没有生命危险…压在陈柠心上的石头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她缩在车门与座位的夹角痛哭起来。
佟桦望着哭得浑身颤抖的陈柠,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接下来的谈话。就在此刻,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她的助理回复她的消息。她又看到手机壁纸上女儿的脸,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但她也只能忍着刺痛接着说下去。
“她的伤集中在身体的右侧,锁骨、肋骨有多处骨折,手臂最严重,是开放性的,还有车窗玻璃的穿刺伤…即使已经请了最好的专家,她术后的康复过程也会很辛苦。她以后的修复手术,康复方案,甚至是人生,都需要你来负责。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你明白吗?”
陈柠放下了抱在头上的双手,她看向佟桦,眼里还噙着泪。
“你父母出事的消息,最迟明早就会传遍整个圈子。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柠想起了数张出现在家中客厅和书房的面孔,父亲公司的股东,每个都是精明透顶的商人。董事会乱成一锅粥,而他们都会想多分一杯羹。
“阿姨可以帮你请最好的医生,可以帮你暂时瞒住消息,甚至可以借给你我的律师团队和审计团队去查账,”佟桦的眼神变得冷酷而深邃,“但我不能替你签字,董事会的席位,也只有你能去坐。李律师会教你怎么做,但那些必须由你亲口说出来的话、必须由你拒绝的人,你绝不能退缩。”
佟桦的视线扫过陈柠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还是不忍地挪开眼。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时间,发现今天戴的是表背刻有女儿生日的腕表,这块表是母亲庆祝她成为母亲的礼物。
她联想到了陈家姐妹的母亲,她从女儿那里听到过陈磊打孩子的事,她不喜欢陈磊,也不喜欢陈磊的妻子。她不喜欢陈磊是因为陈磊的迂腐和暴力,不喜欢陈磊的妻子是因为这个女人只有“妻子”的身份和处处忍让的性格。
“不要去恨这场车祸,恨是没有用的。你要把今天在急诊室里体会到的无能为力死死记住,把它变成你掌控一切的本能。我们离要去的地方还有三十分钟车程,李律师会在那里和我们汇合。你有三十分钟,想哭就哭吧孩子。”
陈柠望着佟桦,坐直了身子:“不,我不会哭。佟阿姨,我已经失去够多了,我不会再让人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股份,我的未来,还有…陈橙。
二人之后都没再交谈,佟桦注视陈柠良久,竟无法看出分毫的软弱。她打开手机,回复完助理给她发来的消息后才看到了女儿几小时前给她发来了一条练琴的视频。
“妈妈,今天练到No.8了。肖邦好难,中间有点没连上,能不能别批评我?”
“下个月之前练熟就好。”佟桦回复道。
软弱是一种奢侈,对女儿她从不吝啬。
陈柠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努力回忆着车子冲向栏杆后发生的事,想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或许有轻微的脑震荡。
车外响起汽车鸣笛的声响,片刻的记忆突然重现,伴随着眩晕和头疼。
车身变形,车窗玻璃碎裂的瞬间,挡在她面前的,是陈橙的手臂。
尖锐的耳鸣袭来,陈柠越是回忆,记忆就越是清晰。她不住发抖,像是堕入了万尺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