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八,南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祝玥把车停在邢鑫公寓楼下,过了约莫五分钟,邢鑫架着双拐,小心翼翼地挪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拖着行李箱的助理。
“祝老师,麻烦您了。”助理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帮邢鑫拉开后座车门,“邢总,东西都按您列的清单备齐了,给祝老师家的年礼在后备箱下层。”
“嗯,辛苦了,年后见。”邢鑫点点头,扶着车门,动作有些笨拙地把自己和双拐一起塞进后座。
祝玥从后视镜里看他:“怎么不坐前面?”
“腿伸不开。”邢鑫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打着石膏的右腿架在旁边的空位上,“而且,坐后面显得你像我的专职司机,比较有面子。”
祝玥翻了个白眼,发动车子:“邢总,您现在这副尊容,坐坦克里也未必有面子。”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年关将近,出城的车流不少,但还算顺畅。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开了约半小时,祝玥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邢鑫正闭目养神,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依旧能看出伤病后的清减。
“你妈和小姨,”祝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今年真不回来过年了?”
邢鑫睁开了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沉默了几秒。
“她们在海南挺好。”他语气平淡,“气候暖和,适合我妈的关节。而且……她们现在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祝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从没听邢鑫详细提过家里的事。大学时只隐约知道他家境优渥,家教严格,父母似乎都很忙。重逢后,也只见过他母亲几面,那位阿姨总是优雅得体,笑容温和,没有看出和一般的贵妇人有什么不同。
“你父母……”她斟酌着用词,“一直这样?”
邢鑫转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祝玥的后脑勺上。她今天扎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发丝在阳光里泛着柔光。
“他们在我大学毕业后正式分开了。”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遮掩,“之前……大概也分居很多年了。只是维持着表面样子。”
祝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白。
“为什么?”话问出口,她又觉得唐突,“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邢鑫却笑了笑:“没什么不能说的。观念不合,生活方式不同,聚少离多,大概就是那些常见的理由。我父亲常年在部队,我母亲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在一起,彼此都不快乐。”
他望着窗外,想起小时候不懂,总觉得家里冷清,规矩多。后来明白了那种冷清不是人少,是心不在一起。
“现在这样,反而都好。”他说道。
祝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某种深埋的复杂情绪。
“那你每年过年回来...”
“轮流陪,或者不回来,自己在那边过。”邢鑫截住她的话,“今年本来想去海南,但腿这样,飞过去也麻烦。奶奶打电话说想我了,就回去住几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祝玥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那种疲倦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常年周旋于各种关系、维持某种平衡后的疲惫。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运转的平稳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辆风声。
又开了一段,祝玥再次开口,这次换了个话题:“给你爷爷奶奶带的礼物,后备箱那些够吗?要不要再买点?”
“够了。奶奶不爱那些虚的,带点她爱吃的老字号点心就行。爷爷……”邢鑫顿了顿,“他什么都不缺,带份心意就好。”
他的语气里,提到爷爷时,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敬重,还有一点点……拘谨?
下午三点多,车子驶入城东一片闹中取静的老别墅区。这里树木参天,环境清幽,一栋栋带着年代感的小楼掩映在绿荫中。邢鑫指引着祝玥把车停在一栋青灰色外墙、带着小花园的三层别墅前。
铁艺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收拾得很整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门口的空地上玩遥控车,听到车声,抬起头。
祝玥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双拐,再绕到后座扶邢鑫。邢鑫把重心移到左腿和拐杖上,慢慢挪出来。这个过程有些艰难,祝玥几乎半架着他。
小男孩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手里的遥控车“啪”掉在地上。他盯着祝玥扶着邢鑫胳膊的手,又看看邢鑫打着石膏的腿,小脸上写满了惊奇,然后——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用吃奶的劲儿大喊:
“二叔!爷爷!奶奶!大哥哥带嫂子回来啦!还瘸啦——!”
童声嘹亮,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祝玥:“……”
邢鑫:“…………”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祝玥感觉到自己扶着的胳膊肌肉瞬间绷紧了。她侧头看邢鑫,只见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邢、大、宝……”
“你堂弟?”祝玥问,语气有点想笑。
“最小那个,我三叔家的,混世魔王。”邢鑫额角青筋跳了跳,“别理他,童言无忌。”
最小的叫“大宝”,看来家里是对这小孙子宠得不行了。
话虽这么说,但“嫂子”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心湖。祝玥面上不显,耳朵却有点热。她努力忽略那点不自在,继续搀着邢鑫往屋里走。
【二】
刚走到门口,里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最先出来的是个穿着家居服、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眉眼和邢鑫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和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看到邢鑫的腿,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弄成这样?严不严重?”
“二叔,没事,骨裂,养养就好。”邢鑫忙说。
“还说没事!都打石膏了!”邢鑫的二叔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腿,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扶着人的祝玥,目光转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这位是……”
“祝玥,我学妹,南大医学博士,也是我们公司现在合作项目的负责人。”邢鑫介绍道,“我腿不方便,她开车送我回来的。”
“二叔好。”祝玥松开扶着邢鑫的手,礼貌地点头问好,姿态落落大方。
“哎呀,麻烦你了祝博士,快请进请进!”邢二叔连忙侧身让路,又瞪了邢鑫一眼,“受伤了也不早说!”
这时,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也在一位中年阿姨的搀扶下,从客厅走了出来。老太太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清亮有神,她先看了看邢鑫的腿,眉头微蹙,随即目光便落在了祝玥身上。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洞察力,缓缓地、细致地将祝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祝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并没有审视或挑剔,泛着温和。
“奶奶。”邢鑫唤了一声,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还知道回来。”邢奶奶语气淡淡的,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腿怎么弄的?”
“实验室出了点小意外,不严重。”邢鑫简略带过,然后侧身,“奶奶,这是祝玥,我学妹。祝玥,这是我奶奶。”
“奶奶好。”祝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邢奶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辛苦你了,孩子。进来坐吧,喝杯茶。小鑫爷爷还在书房接待客人,他爸爸和他三叔得晚上回来,就和他二叔还有两个婶婶在。”
邢鑫奶奶自然地拉着家常,没有刻意回避妯娌中一人——邢鑫妈妈的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