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玥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恶意,被他的轻蔑彻底激了出来,沸腾翻滚。
一个彻头彻尾的、心安理得享受了她两年极致“表演”的受益者,现在居然摆出这副居高临下审判的姿态?
她忽然又笑了。
不是刚才的冰冷讥诮,而是一个明媚的、甚至带着点甜腻的笑容,像极了大学时她最常对他展露的那种,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深深,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邢鑫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她伸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了他一丝不苟的领带。
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
“邢总,”她抬眼,那双盛着路灯碎光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钩子,“我这个人呢,不像您,清高。”
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抖动,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苦味。大学时代那些熟悉的画面:她抱着他胳膊撒娇、仰着脸等他夸奖、在耳畔呢喃着“没你我会死”。
回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闪回。
他的喉结难以自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邢总难道忘了大学时候我的风评了?”
祝玥的手指顺着领带滑下,若有似无地碰了碰他滚动的喉结。
“……什么外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兄弟们,还有他们女朋友,”祝玥笑容不变,眼底却一片冰封的湖,“不是都说我是‘嗲精’、‘绿茶’吗?”
邢鑫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悦:“他们当着你的面这么说的?我没有听说过。”
祝玥在心里冷笑:装,接着装。
“这还需要说出来吗?”她微微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
“倒也是,您邢大校草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迷,受人追捧,你不需要看懂别人的脸色。”
人情冷暖,她从小就知道得很清楚,捏鼻子的表情,交头接耳的动作、眼珠子从下到上的撇,只有一边上扬的嘴角,她读得懂这些微表情中所有的嘲讽与恶意。
明明是手挽着手走在一起的情侣,但男人的那一半世界是鲜花掌声,女人这一半世界里赞美声中也夹杂嘲弄。
祝玥看着眼前这张依旧英俊、却写满茫然和某种“何不食肉糜”般不理解的脸,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尖锐的、冰凉的嫉妒。
梨涡更深了,甜得几乎发苦。
“不过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呀...”
说着那只手更加放肆,轻轻点着他的喉结,
“荤素不忌。香的臭的,胖的瘦的,我都想试试。”
“祝玥、你别这样”
邢鑫抓住她使坏的手拨开,眉头紧皱,每次想和她好好说话,不是出言刻薄就是口蜜腹剑,
“祝玥,我们不能好好说说话吗?能不能不要这么...”
“茶?”
祝玥皮笑肉不笑。
“我记得邢总以前不是喜欢的很么”
每次她贴过去撒娇,抱着他胳膊晃来晃去,用那种湿漉漉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眼神望着他时,他甭着个脸,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眼底深处那份被取悦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看吧,她一直都很会察言观色的。他那些细微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受用和愉悦,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邢鑫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挫败和急切,“我只是希望……希望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他不想用那个词形容她,哪怕别人用过。他只是痛恨她此刻这副刀枪不入、用一层又一层假面把他狠狠推开的样子。
“而且,”他看着她瞬间冷下去、仿佛连最后一点伪装都懒得维持的眼神,补充道,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切的认真,“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什么嗲精,或者……茶过。”
祝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层甜腻的、带着钩子的面具剥落,露出的底色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她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留着他用力抓握后的红痕。
“邢鑫,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语气平淡,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踩着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迈上了宿舍楼的台阶。
邢鑫静默无语,手里的空纸杯被捏到变形。
祝玥听着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
多久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种“高跟鞋依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为了和他站在一起更登对一点?也或许是在路过那些身边的流言蜚语时更有气场把它们碾碎,或许也只是习惯了而已。
她开始渐渐喜欢上那种鞋跟的铿锵,细小,锐利,没有迟疑。
就这么走过八年,够久了,足够疼痛和酸爽磨成麻木的老茧。
王子天生住在童话里,看出去的世界镶着金边。
他把旁人的甜美、恭维、讨好甚至谄媚,统统当作晨曦该有的温度。不是他过度自信,世界给他的回声向来如此动听。
而她从恶意的淤泥里爬出来。提着湿透的裙摆,踩着荆棘,用一件又一件精心裁剪的华服,遮盖住“丑女儿”三个字烙下的旧疤。
一朝站在王子身边自然就成了公主,谁还敢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只是午夜钟声总要敲响。
她没有水晶鞋。每一步都落下洗不净的泥泞,在华丽的地毯上,蜿蜒成一道无人问津的暗痕。
祝玥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向前走着,眼睛上的假睫毛掉了一截戳得眼睛难受,她一把扯下来,撕扯下几根真的,生疼。
成人世界的童话真现实,真王子活在滤镜里,假公主脱不下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