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低声下气的颤意。

祝玥停下脚步，嘴里一百零八次发出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哼。

“生气？”她重复这两个字，突然觉得荒谬，

“刑鑫，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她郑重道，

刑鑫一愣，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想过这种。

“当年大学分手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他像是做了巨大的心理斗争，才把这半截道歉吐出来，“我不告而别，让你伤心了。其实，我去年圣诞夜给你打过电话……”

“哦，那个喝得‘阿巴阿巴’的电话啊。”祝玥打断他，语气平静，虽然她那时候一个字都没听清，但她今天累了，不想和他在这里叙什么旧，

“那就当你道歉了吧。我接受。但刑鑫，那都过去了。”

“真的？”刑鑫追问，他多想再问问她关于霸凌的事，问问她额头的疤，也问问她还生不生他的气，那个十四岁的他。

祝玥看着眼前的男人，已经从男孩长大成了彻彻底底的男人，男人的眼底有一层莫名的忧郁，晚风里，他高高的个子被路灯映衬得有一丝孤单。那么恰好，这是他们八年前站过的地方，那时候她伸手就可以挽上他的脖子，他的影子便会跟着欢快起来。

时隔八年再站在这里，他们都变了。她变从那场戏里杀青很久了，而他好像也不似从前那么高傲自我。

祝玥突然有些想知道，如果现在邢鑫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知道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捕猎”，他会怎么想呢？

八年前，她原本打算在他最爱她的时刻说出来，让他感受自尊被抛到地上狠狠践踏的感觉。越临近毕业，那种渴望越迫切，她甚至顾不得自己“懂事”的人设，一遍又一遍问他，

“你爱我吗？”

特别在知道他在背着自己准备留学的时候，惊讶、愤怒、自我怀疑等情绪冲昏了她的头脑

到底哪里没做好？到底哪一步出了错？是自己还不够有魅力吗？

直到邢鑫不告而别，她也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摘星计划”最后一环失败了。再见到故人，可能是风太寂寥了吧，吹得她心底那一汪饱含着不甘、愧意还有不可名状酸涩的情绪上涌。

“不生气就行”他说。

“嗯，不生气了”她说。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一岁的他，她都不气了。

祝玥的声音轻轻的，一如邢鑫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那个声音一样，仿佛带着一些忧伤的柔软，和他们最好的那段时光里，她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那么温柔。温柔得不像受过伤，温柔得仿佛忘了少女时代因为他那些“仗义发言”而饱受孤立和霸凌。

而他是很久以后，直到出国后重遇以前的校友，才知道自己初中时代的“壮举”，看似反抗不公，实则那句“我喜欢漂亮的”逞能又轻狂的发言，却波及了无辜的她。

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喜欢他而已，就要背负“丑女儿”的外号被整整嘲笑一年，最后甚至发展成被霸凌、受伤…

当然，这些都是他在大学社团再次遇见她，再续前缘又分手许久后才知晓的。

“怪不得她会那么没有安全感”他后知后觉地细数过往的一切细节。

她挽着他合照，开心地发朋友圈，□□空间，在所有的社交平台官宣。他不是个高调的人，虽然觉得不太舒服，却也配合她。他们像所有情侣那样相处，上课、社团活动、吃饭约会。

“鑫哥哥～我可是为了你偷偷垫了脚尖才加入模特队的。”好像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她和他撒娇，笑得甜甜的。他也会嫌她缠人，妨碍自己和舍友们打游戏，舍友们羡慕他，说美女嘛，多少有点美女病，需要哄。美女病？她确实有，但不多，所以他也她哭的时候，闹别扭闹得凶的时候也会哄哄她，虽然他觉得自己不会哄人，但屡屡歪打正着，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自己把自己哄好，然后继续无事发生围着他转。

直到他觉得累了，开始厌倦了这样模范情侣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但她完美得挑不出错。

“说你爱我～说嘛～”

大四那年，她搂着他问，

“爱你”他轻轻低头吻了她一下，心底却开始不确定。

“你会留在这工作吧？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租个房子，我们……”

她还在甜甜地兀自规划着未来，他却只觉得有些烦躁，好像被一只无形地手抓住似的，透不过气。

“我先回去了”

他扔下这句话逃走，直到几个月后飞机落地了才告知她分手的消息。他甚至没有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准备留学。毕竟这也不会改变他们的关系，只要他想。他那么自信，自信得以为自己可以把控他们这艘船去向任何方向，可回头，她已经不见了。

这从回国，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弥补计划”，甚至想好了如果她发脾气，他该怎么“大度”地哄她。

“回去吧”她说。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邢鑫拉住她，手与手碰到的瞬间，熟悉又绵长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达到祝玥掌心，又顺着脉搏爬上心头。

“当然。”她给出一个浅浅的笑，抽出手，完美又得体，像曾经的他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