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祝玥从余思甜家出来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深夜的南城依然明亮,她独自坐在计程车后座,由于酒精的催化,大脑有些轻飘飘的。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像是一帧帧被拉长的时间碎片。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一头长发,也吹散了那一丝微醺。
在这样的寂静中,人最容易被困在名为“过去”的囚笼里。一些本以为早已忘了很久的蒙太奇,开始无声地在脑海里闪烁。
“早晚蹬了这个傻叉!”
大四那年,祝玥拎着一份打包好的炒饭,走在寒风凛冽的校园小道上,心里第无数次闪过这个念头。那时候的她,正处于“”的最后阶段。
为了维持那个“温柔体贴、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人设,她给自己编排了一场长达两年的沉浸式戏剧。刑鑫的喜好她吃得透透的:他表面一副云淡风轻无欲无求的样子,实际上私底下最吃“被崇拜”这一套。但这饭还不能由他开口讨要,得她主动求着他,把饭喂到他嘴边,他才勉强露出个欣然接受的体面样。
“狗东西。”
骂归骂,祝玥每天准时出现在球场,准备好常温的矿泉水;她会为了陪他打那些无聊的射击游戏,熬通宵看攻略;她甚至在每一个他表现出不耐烦的瞬间,还要硬生生掐住自己的手心,露出一个受了委屈却依然大度的笑容。
狗东西这话像是骂他,也像在骂自己...
祝玥闭上眼,靠在计程车的椅背上,嘴角自嘲地牵动。
她可能真的是有病吧,所以需要通过成为刑鑫的女友,来完成对自己“美貌”和“价值”的最终认证。而托刑鑫的福,大学时代的祝玥确实获利颇丰。因为“校草女友”的光环,她被摄影师发掘,拍了那组让她在校园论坛上一战成名的写真;她站在了大学社交舞台中间,她享受这种“美貌红利”。
但这种红利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必须时刻戴着那副“系花”的面具,不能发胖,不能长痘,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完美。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盆栽,而刑鑫,就是那个偶尔会来看看、偶尔会浇浇水的园丁。
他从来不懂她,因为她也没给他看过,那个真的自己。
他只是机械地配合她,在爱是那个由她扮演出来的、完全契合他审美与虚荣心的、名为“完美女友”的洋娃娃。祝玥看着脚下,除非进实验室,她是不会脱下高跟鞋的。就像习惯了节食,习惯了出门全妆,少了一样她都觉得不完美,都想抓狂。只有一丝不苟完成每天的装扮仪式,她才能投入研究。她对容貌的执着让同门惊讶,居然可以连续12个小时实验,回去洗个澡回来又是一脸全妆。不久就有人窃窃私语说她有“爱美强迫症”“服美役”。
爱美强迫症...她倒是不觉得,人人都有舒适区,谁规定极致爱美不是可以是她的舒适区?
美貌是个紧箍,戴上就宅不掉了。
或许这就是副作用吧,祝玥想着。
【二】
计程车路过大学城后门的炒饭摊时,祝玥突然喊了停。
那里依然冒着腾腾的油烟气,几个穿着卫衣的男生正蹲在路边开心地撸串。这种鲜活的、不体面的生命力,让祝玥突然很想找回当年那个真实吃一顿饭的瞬间。
大四分手后的那个夜晚,她就是坐在这儿,一个人猛吃了三份炸年糕,一边吃一边流泪,那是她自十四岁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想到此,祝玥不觉有点饿,刚才再余思甜家几乎没怎么吃。
“老板,一份青椒炒饭,你给我乘半份就行了。”祝玥站在摊前,刚要掏手机扫码。
“老板,多加一份,她不要的半份可以给我,一起付。”
一个熟悉的声音伴着冷冽的雪松香在身旁炸开。祝玥猛地转头,看见刑鑫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摊位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你……你怎么在这?”祝玥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还能做什么,回母校看看,顺便吃宵夜。”刑鑫答得理所当然。
“我说你啊,叫半份炒饭让人家怎么卖。”
邢鑫说着顺势在窄小的折叠桌旁坐下。这种露天小摊的桌椅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局促,他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不得不尴尬地斜伸在桌下,整个人像个被强行塞进小盒子的长腿鹤,滑稽中透着股矜贵的违和感。
祝玥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弯,也坐了下来。
刑鑫捕捉到了那一抹笑,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语气却硬邦邦的:“以前,你老给我买的就是这家吧?没想到还在。”
“你那时候不是嫌这里脏吗?”祝玥淡淡地刺了他一句。
“……买回宿舍吃,也没那么脏。”刑鑫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看着祝玥,希望她赶紧接自己抛出的这个大台阶。
可对方无动于衷,埋头吃炒饭。
“那个顾问项目,下周给我回复。”刑鑫突然生硬地切入话题。
祝玥刚扒下一口炒饭,差点呛住:“邢鑫,你没事吧?你居然饶过我去找我导师?!”
“我研究方向最合适,我是为了公事。”刑鑫重新端起那副清高冷静的架子,但眼神却一直往祝玥脸上瞟,“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拿工作当借口来接近你吧?我有那么无聊吗?”
这话倒是,以前在模特队,狗东西偶尔会嫌弃她做的不好的,工作上他一直很严谨认真。
吃过炒饭,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校园里。深夜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银杏树影婆娑。刑鑫走得很慢,几次张嘴,又几次咽了回去。
他这种从小规矩森严的人,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维持三分体面。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想问问她分手后谈的那个黑皮体育生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蹩脚的试探: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