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贪墨修河救命的钱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奏折一出,如同一声惊雷,在朝堂炸响。
刘御史不仅出示了陈昀暗中搜寻的疑点,更发挥御史风闻奏事之权,要求彻查灵州河工款项。
皇帝闻言,脸色顿时沉下,即刻下令由刑部、工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此事。
案子一旦启动,便由不得王年及其背后之人操控了。
三司的官员并非摆设,顺着账目和签名的疑点查下去,很快便挖出了更大的黑洞。
王年不仅在灵州工程中虚报款项,还与地方商户勾结,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更在审讯压力下,为求自保,供出了为求调任京官而向上级行贿等事。
墙倒众人推。
他的结局也毫无悬念:削职罢官,抄没家产,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贬为奴。
这样的结果,远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几个月前,示意他联合自己夫人,推人下水交“投名状”的庞首辅,此刻已早已将他视为弃子。
他想不到,自己只是按要求做了事,怎么如今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又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把事情抖出去,对方会让他死于非命。
林清歌知道王年流放的事情后,忍不住问陈昀这情是否与他有关。
陈昀在书房里,一边看着手里的书籍,一边轻描淡写的说:“我说了,不会做傻事。”
林清歌半信半疑的没有再追问,除了感慨官场无情,眼下只期望陈昀仕途能平稳安然。
半月后,陈府突然收到了圣上的口谕。
太监总管李玄,带着几个奴籍打扮的人进了府,笑吟吟的说:“圣上看陈大人最近辛苦,特给府上添几个人手,大人看着用便是。”
林清歌跟着陈昀过来,看着那几个发配来的官奴时,竟看到了王夫人的脸。
如今她形如槁木,早已没了当日温和的气质,脸上只剩下彻底的恐惧和绝望。
李玄送完人,便带着宫里人离开了。
王夫人看到端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的陈昀,以及他身旁目光清冷的林清歌时,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陈夫人!陈大人!饶命啊!是妾身鬼迷心窍,是妾身猪油蒙了心!”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磕头,额头瞬间青紫,“是……是有人暗示妾身,惹些麻烦,妾身就想讨好上头,最后就……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夫人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她语无伦次,不敢直接攀扯庞首辅,但那“上头”二字,已将她受人指使的底细暴露无遗。
林清歌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个疯狂磕头的女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一阵悲凉。
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如今这下场,不过是权势斗争下,自作自受的结果。
“夫人,这人怎么处置?”徐管家问道。
林清歌慢慢回道:“发配到庄子去吧,我不想再看到她。”
待林清歌走后,陈昀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夫人,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心术不正,害人终害己,内子仁善,不欲再见血腥。今日一见,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谢夫人!妾身……奴,奴一定在庄子里好好做事!”
王夫人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直到被人拖着带了下去。
如今已经入了冬,室外渐渐冷了起来。
陈昀找到庭院里的林清歌,细心地将她身上披风的带子系好:“外面风大,别又受风寒了。”
天上慢慢下起了雪,林清歌抬手看了下手心里转瞬便消融的雪花,半晌感慨了下:“这里真的不一样呀。”
她似笑非笑:“官员获罪,便可直接牵连家眷,一夜之间尽数跌落泥潭。”
陈昀看着她有些怅然的神色,轻声说道:“我以为你会责怪我,说我偏要与他们作对。”
林清歌望向陈昀,注视着对方许久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朝廷之事,你自有判断。说到底是我胆小怕事,才会选择隐忍。”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的担心,只是我也有我的顾虑。”
陈昀看着她,神色坚定:“我不愿站队,也没什么靠山,却也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拿捏的。”
他说这番话时,神色里是少见的凌厉。
“对陈府出手,多少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我夫人出手,更是要付出代价。
林清歌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说了句:“你现在说这话,倒有些还俗的样子,我以为你…嗯……怎么说呢。”
她若有所思:“可能有些刻板吧,以为你可能会说算了,比如会觉得人应该清心寡欲,慈悲为怀,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
陈昀笑着摇摇头。
“清心寡欲是和尚,但金刚怒目,亦是菩萨。”
他看着林清歌,目光深邃。
“佛法有云: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我虽还不能到此境界,这次也算是公报私仇,但我所争的是万民公理。为官者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更别怪被人查出来。”
林清歌突然觉得,陈昀为官或许是必然的。
学而优则仕,若想为百姓做更多事,做官更能达到目的。
林清歌看着雪花,轻轻感慨了下。
“朝堂变化谁都不可知,虽不知道以后我们会何去何从,但还是要谢谢你。”
她望着陈昀,轻轻一笑:“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委屈。”
陈昀将她披风再拉紧些,轻描淡写的说:“自己的家宅都护不住,这官索性也别做了。”
林清歌听他说完这话,耳朵突然微微有些烫。
她四下眺望了下,摸了摸自己耳朵说:“好冷哦。”
“进去吧,别着凉了。”陈昀叮嘱道。
她“嗯”了一声,摸着耳朵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