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长长舒了口气,刚想道谢,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陈大人辛苦啊。”
她回头望去,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踱步而来。
这人相貌寻常,但衣着极为考究。
来人锦袍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倨傲之气。
“下官陈昀,见过梁王殿下。”陈昀拱手行礼。
听到“梁王”二字,林清歌心中了然。
这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赵渊,皇城里出了名的闲散王爷,生活奢靡无度。
然而,林清歌和多数百姓一样,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这位梁王私底下也是荒淫不堪。
坊间有秘闻,说他曾一掷千金包下城里最有名的花魁一晚,折腾得人家月余不见客,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色变。
只是这些事被压得紧,鲜为人知罢了。
那文书也赶紧躬身行礼,心里却明白,梁王名义上负责监察泄洪渠工程,实则事务都推给了陈昀,他此刻过来,多半只是走个过场。
梁王赵渊走到近前,目光却像黏在了林清歌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窈窕的身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陈大人,这位姑娘是……?”
陈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异样,也隐约听过同僚私下议论梁王的劣迹。
他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林清歌的视线,语气平静地回道:“是附近受影响的商户,事情已经处理妥当。”
随即,他转向林清歌,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姑娘可以回去了,此地泥泞,不宜久留。”
林清歌巴不得立刻离开,连忙向梁王和陈昀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看着林清歌离去的背影,梁王的目光依旧追随不舍。
陈昀适时开口,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殿下,泄洪渠工程紧急,还请随下官到前面查看进度。”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梁王这才收回目光,漫应了一声,跟着陈昀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泄洪道旁一片忙碌。
沉重的木桩在号子声中被深深夯进河床的硬泥里,粗壮的梁木稳稳地架设在桩基之上,如同给仓库装上了一条坚实的腿脚,将濒临水线的建筑牢牢托住。
三天后,拓宽的泄洪道终于派上用场,浑浊的洪水奔腾而下,猛烈冲刷着新筑的水泥桩基,但仓库在梁架的支撑下岿然不动。
洪水顺利宣泄,仓库内的布匹完好无损,织娘们的生计得以保全,水司的差事也圆满完成。
林家上下都松了口气,但林奇却察觉到,姐姐从泄洪道那边回来后,时常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望着某处出神。
那神态,竟和几年前有些相似。
他忍不住问了两回,林清歌都只摇头说“没事”。
直到第三次,林清歌才轻声对他说:“帮我们解决仓库麻烦的,是定光。他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陈昀。”
这次轮到林奇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谁?”
“定光师父。”
“定光师父?他……他还俗后,还中了状元?”
林清歌点点头,语气有些飘忽:“我在想,要不要送点东西表示一下感谢。可他是官身,收了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林奇虽然也惊讶不已,但见姐姐烦恼的是这个,反而放心了些。“想那么多干嘛,该感谢就感谢,他若不便收,退回来便是。”
林清歌点了点头。
等弟弟走后,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想了许久后,最终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算了,不送了。
既然他已有新的身份和前程,自己这个“商女”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以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非议。
何况,她内心深处,依旧无法坦然面对过去做了荒唐事的自己。
知道他如今安好,便足够了。
想明白这些时,夜已经深了。
林清歌坐到妆台前,准备卸下首饰,却忽然发现右耳上那只红色的玛瑙耳坠不见了。
大概是那日见到梁王后,匆忙离开时,在路上跑丢了。
她只这么一想,便不再纠结,将剩下那只耳坠收入匣中。
***
几日前的深夜,陈昀回到自己的府邸。
老管家一直等在门口,见他回来,才吩咐下人关上大门。
在管家几十年伺候人的经验里,这位新主人堪称最好伺候的官员了。
虽是状元及第,官居四品,可衣食住行却异常简朴,仿佛还保留着出家人时的习惯。
在这富贵浮华的永宁城里,显得格外难得。
如往常一样,伺候他梳洗完毕后,下人便安静地退下了。
陈昀独自留在房内,脱下官服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迟疑片刻,从换下的衣衫袖袋中,取出了一样小东西。
一枚小巧的、色泽温润的红色玛瑙耳坠。
他拿着那枚耳坠,在灯下静静端详着。
许久后,陈昀拉开抽屉,将它轻轻放了进去,然后吹熄了灯烛。